停顿之间之四心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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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顿之间之四心启

语堂平凹

历史·历史传记

连载 | 更新时间 2026-02-21 18:2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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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心启

第四章锦里迷镜

成都的空气是麻辣味的。

林停下火车时是清晨,天还没亮透,整个城市笼在薄雾里,像睡眼惺忪的巨兽。他吸了口气,闻到花椒、豆瓣、牛油火锅底料混合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二月哪来的桂花?可能是幻觉。

他在东站附近的青旅开了个床位,倒头就睡。梦里没有战场,没有虎啸,只有一锅翻滚的红油火锅,无数食材在里面沉浮:竹简、青铜剑、虎符、铜镜,还有一本本线装书,在辣椒和花椒的裹挟下翻滚,散发出诡异的香气。

醒来时已是下午。手机上有十七条未读信息,三条来自导师(“论文定稿抓紧!”),五条来自北京那个编辑(“拓片已请专家鉴定,确认为西汉孤品,报酬可再议”),剩下的全是陌生号码,内容从“林先生我们老板想和你谈谈”到赤裸裸的威胁“东西交出来否则你全家危险”。

林停删掉威胁短信,给导师回了个“明天交”,然后关机。他从背包深处掏出那两样东西:虎符和镜子,用软布分别裹好,贴身带着。镜子在左胸口袋,虎符在右胸口袋,一左一右,像两颗缓缓搏动的心脏。

“该找下一片了。”他对着空气说。

信的回应很微弱,像从深水底传来:“锦里……西头……有家旧书店……二楼……”

“然后?”

“然后……”信的声音断断续续,“镜子在哭……很伤心……比虎符还伤心……”

信号断了。林停喊了几声,没回应。自西安那晚强行显化青铜虎后,信一直很虚弱,大部分时间在沉睡,只在关键时刻醒来给点提示。像一盏老旧的油灯,灯油将尽,火光飘摇。

他出门,坐地铁到武侯祠,跟着人流挤进锦里。二月的旅游淡季,但锦里依然人山人海,游客举着糖人、三大炮、肥肠粉,在青石板路上摩肩接踵。店铺里传出“成都”的歌声,手鼓店的小哥敲着鼓点招揽生意,汉服姑娘们举着自拍杆在古建筑前摆造型。

热闹,但林停只觉得冷。

不是温度冷,是那种身处人群却格格不入的冷。他看这些人,看他们脸上的笑,手里的零食,手机屏幕上的滤镜,忽然想起信的话:“文明就像一条河,我们是水里的石头。”

这些人也是石头。只是他们不知道自己是石头,以为自己在游泳。

锦里西头确实有家旧书店,门脸很小,挤在两间奶茶店中间,招牌是木刻的“汲古斋”,漆都斑驳了。门关着,玻璃橱窗里堆满旧书,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套《三国志》,中华书局老版。

林停推门。门铃“叮当”响,一股陈年纸张、樟木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店里很暗,只有柜台后一盏绿罩台灯亮着,灯下坐着个老头,戴老花镜,正用镊子修补一本线装书。

“随便看。”老头头也不抬。

店里很挤,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过道仅容一人侧身。书大多是旧书,也有少量新印的古籍,按经史子集粗略分类。林停逛了一圈,没看到任何像“碎片”的东西——没有铜镜,没有青铜器,连个老砚台都没有。

“请问……”他走到柜台前,“有没有……特别点的东西?老物件?”

老头抬眼,从镜片上方打量他:“多老?”

“汉代的。镜子,或者类似的。”

“汉代铜镜?”老头放下镊子,摘下眼镜擦了擦,“有倒是有,但不卖。”

“能看看吗?”

老头盯着他看了几秒,重新戴上眼镜,起身,从柜台下摸出串钥匙:“跟我来。”

穿过店堂,后面有个窄楼梯,上二楼。二楼更暗,没开灯,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天光。房间不大,堆满杂物:老式收音机、铁皮饼干盒、藤编箱子,靠墙有个博古架,摆着些瓶瓶罐罐。

老头从架子上拿下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面铜镜,直径约十厘米,比日光镜小,但更精致。镜背纹饰是规矩纹,中间钮座饰柿蒂纹,外区一圈铭文,字很小,林停凑近才看清:

“内清质以昭明,光辉象夫日月。心忽扬而愿忠,然壅塞而不泄。”

规矩镜。汉代常见形制。但这面……林停伸手想摸,老头拦住:“戴手套。”

递来一双白手套。林停戴上,拿起镜子。入手很轻,不像青铜,像某种合金。镜面模糊,照不出清晰人影,但映着窗口的天光,泛着一层温润的、玉一般的莹白。

“这是规矩镜,但不是普通的规矩镜。”老头点了支烟,烟雾在昏暗光线里盘旋,“规矩纹象征天圆地方,中间柿蒂纹是‘事事如意’。但这面镜子的铭文……你仔细看,‘心忽扬而愿忠,然壅塞而不泄’,这话不吉利,像是……牢骚,或者遗言。”

“从哪来的?”

“祖传的。我家祖上是蜀地的书吏,世代读书,不出仕。这镜子传了不知多少代,说是‘镇宅之宝’,但其实……”老头苦笑,“其实是‘镇心之祸’。”

“祸?”

“但凡持有这镜子的人,都太聪明,聪明到能看透人心,看透世事,结果要么郁郁而终,要么装疯卖傻。我曾祖是晚清举人,看透朝廷没救,投了井。我爷爷是留洋回来的,看透民国没救,隐居了。我爹更绝,看透一切,干脆不婚不育,我是他收养的。”老头弹了弹烟灰,“所以我开旧书店,只收书,不碰古玩。这镜子,我只想给它找个合适的下家,但一直没找到——太聪明的人不敢要,不聪明的人配不上。”

林停转动镜子。在某个角度,镜面忽然清晰了一瞬,映出他的脸——但不是现在的脸,是苍老的、眼窝深陷的、像熬了无数夜的脸。他吓得差点松手。

“看见了吧?”老头叹气,“它能照见‘本心’,或者照见‘可能’。你将来会变成什么样,你心底最怕什么、最想什么,它都能照出来。这不是福气,是诅咒。”

“但它现在不亮了。”林停说。确实,镜子只是普通的古铜色,没有日光镜的温润,没有虎符的幽绿。

“因为它在睡。”老头按灭烟,“或者说,在等。等一个能让它重新亮起来,又不被它的‘聪明’逼疯的人。”

林停放下镜子。木盒里,铜镜静卧,像沉睡千年的眼。

“它要醒了。”林停说,不是对老头说,是对自己,也对沉睡的信,“我能感觉到,它在……做梦。很悲伤的梦。”

“你能感觉到?”老头眯起眼,“你是什么人?”

“一个……收破烂的。”林停扯了扯嘴角,“专门收没人要的、被遗忘的破烂。”

老头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传来旅游团的喧哗声,导游用喇叭喊:“这里是锦里,西蜀第一街……”

“你想要,就拿走。”老头忽然说,“不要钱。但有两个条件。”

“您说。”

“第一,别让它落到坏人手里。这镜子能看透人心,落在坏人手里,能成最可怕的工具。第二……”老头顿了顿,眼神复杂,“如果有一天,你遇见一个叫‘陈墨’的人,告诉他,他爷爷不怪他。当年那件事,是时代的问题,不是他的错。”

“陈墨是谁?”

“我儿子。三十年前离家出走,再没回来。”老头从抽屉里翻出张黑白照片,推过来。照片上是年轻的父子,父亲就是眼前的老头,年轻时很俊朗,儿子七八岁,戴着红领巾,笑得很甜。背后有钢笔字:“1986年春,于武侯祠。”

“他为什么走?”

“因为他太聪明。十岁就能背《史记》,十二岁帮我修复古籍,十五岁……十五岁那年,他看了这面镜子。”老头声音发哑,“看了之后,三天不说话,第四天留下一封信,说‘我看得太清楚,活不下去’,走了。三十年了,音信全无。”

林停拿起照片。照片上的男孩眼神清澈,笑得无忧无虑。他想象不出,一面镜子怎么能让这样的孩子离家出走。

“我会留意。”他说,“但中国这么大……”

“有缘会遇见。”老头把镜子装回木盒,推过来,“拿走吧。我老了,守不动了。该换年轻人了。”

林停接过盒子。很轻,但觉得有千钧重。

“最后一个问题。”他问,“这镜子,有名字吗?”

“有。祖上传下来的名字,叫‘昭明镜’。但我觉得,它该叫……”老头想了想,“‘知止镜’。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但能知止的人,太少了。”

林停躬身道谢,抱着盒子下楼。门铃又“叮当”响,他重回锦里的喧闹。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二楼那扇小窗后,老头站在窗前,朝他挥了挥手,然后拉上了窗帘。

像一场交接。

------

回青旅的地铁上,林停打开了盒子。

镜子静静躺着。地铁车厢摇晃,灯光惨白,镜子反射着顶灯,在盒子里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斑。光斑里,隐约有字浮现,是那圈铭文在流动:“心忽扬而愿忠,然壅塞而不泄。”

“信?”他低声唤。

没有回应。但镜子忽然自己立了起来——不,是悬浮了起来,离盒子底一寸,缓缓旋转。镜面从模糊变得清晰,映出车厢里的景象:打瞌睡的上班族,刷手机的学生,抱孩子的母亲。

然后景象变了。

上班族的头顶浮现出字:“房贷还剩二十年,妻子想换学区房,父母住院费还差三万。”

学生头顶:“挂了三科,不敢告诉家里,女友要分手。”

母亲头顶:“孩子奶粉快吃完了,工资还没发,丈夫昨晚又喝酒了。”

每个人头顶都有字,密密麻麻,像弹幕,写着他们的焦虑、压力、秘密、欲望。林停吓得闭眼,再睁开,字还在,而且更多了:隔壁车厢有人想自杀,前两节车厢有小偷在行窃,司机在想下班后去哪喝酒……

“停!”他在心里喊。

字消失了。镜子落回盒子,恢复普通。

林停满头冷汗。他明白了老头的话——这镜子真能“看透”,但看得太透,是种折磨。你知道所有人的痛苦,却无能为力,那种窒息感,能把人逼疯。

“这就是‘智’?”他喃喃。

盒子里,镜子微微发烫。

回到青旅,同屋没人。林停把三样东西摆在床上:日光镜在左,虎符在右,昭明镜在中。三件古物,三种光芒:白、绿、莹,在昏暗房间里像三盏小灯。

“该聊聊了。”他说。

昭明镜先动。镜面浮现画面,不是全息投影,是直接印在他脑海里的——

是一个书房,汉代风格,简朴,但书卷堆积如山。一个中年文士坐在案前,脸色蜡黄,不住咳嗽,笔在竹简上疾书。他在写《史记》,写到最后几卷。

是司马迁。

他写到《屈原贾生列传》,停笔,望着窗外,良久,低声念:“屈原既放,游于江潭,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苦:“屈子有《离骚》传世,我呢?我这一肚子话,能传给谁?”

他拿起一面镜子——就是这面昭明镜,对镜自照。镜中映出的不是他受刑后佝偻的模样,而是年轻时那个意气风发的太史令,眼里有光,心中有火。

“父亲。”他对着镜子说,“您让我续写《太史公书》,我写了。可写完了,又能怎样?藏在名山,副在京师,等后世圣人君子?要等多久?一百年?一千年?”

镜子不会回答。但镜面上浮现字,是铭文那几句:“心忽扬而愿忠,然壅塞而不泄。”

司马迁看着那行字,忽然泪流满面。

“是了……我心愿忠,然壅塞不泄。那就封在这镜子里吧。等有一天,有人能读懂,能明白,能……不重蹈覆辙。”

他咬破手指,将血涂在镜背,口中念念有词。血渗入青铜,铭文亮起红光,然后又暗下。

画面转暗。

下一幕,是很多年后。镜子在很多人手里流转:一个郁郁不得志的诗人,一个被贬谪的官员,一个亡国的遗民,一个变法失败的书生……每个人都对着镜子诉苦,每个人都把自己的“聪明”、自己的“看透”、自己的“壅塞不泄”封进去一点。

镜子越来越沉,承载的失望越来越多。

直到传到那个叫陈墨的少年手里。十五岁的少年,在昏暗的二楼,拿起镜子,照见自己未来的一生:他会成为顶尖学者,会看透学术圈的虚伪,会看透时代的局限,会孤独,会痛苦,会像他那些先祖一样“聪明而不得志”。

他放下镜子,留下信,出走。

他想逃离这个“看得太清楚”的命运。

画面结束。

林停坐在床上,很久没动。窗外,成都的夜开始了,霓虹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红红绿绿的条纹。

“所以,‘智’不是祝福,是诅咒?”他问。

昭明镜的莹光微微闪烁,像在点头。

日光镜忽然亮了。镜面浮现画面,是函谷关雪夜,王龁对蒙恬说:“勇者,非不惧也,是知惧而前行。”

然后画面一转,是林停自己,在西安墓室里,对虎符说:“承不起,但我必须承。”

昭明镜的莹光波动,像在思考。

虎符也亮了。幽绿光芒中,青铜虎的虚影浮现,但这次很小,只有猫大,蹲在符上,看着昭明镜,低低“呜”了一声。

像在劝。

三件古物,三种光芒交织,在房间里流转。林停看着它们,忽然明白了。

日光镜是“诚”——诚者,不欺。虎符是“勇”——勇者,不避。昭明镜是“智”——智者,不惑。

但“不惑”不是全知,而是知道什么是可知的,什么是不可知的。知道该看清什么,该“看不清”什么。知道何时该聪明,何时该“愚”。

“你需要它们。”林停对昭明镜说,“你一个人承不起那么多‘聪明’,那么多‘看透’。你需要‘诚’来告诉你什么是真,需要‘勇’来支撑你面对真相。三样在一起,才是完整的‘智’。”

昭明镜的莹光忽然大盛。不是刺眼的强光,是温润的、像月华一样的光,充满整个房间。光中,那圈铭文从镜面浮起,在空中重组,变成新的句子:

“知止不殆,知足不辱。明心见性,方为真智。”

然后光收敛。三件古物恢复平静,但林停感觉到,它们之间有了某种联系——像三条溪流汇成一条河,有了共同的方向。

“恭喜。”信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虚弱,但带着笑意,“你让‘智’醒了,而且没疯。比我强。”

“你醒了?”

“被你们吵醒了。”信说,“不过醒得正好,有麻烦了。”

“什么麻烦?”

“追兵到了。不是王总的人,是另一拨,更专业。他们跟踪那个书店老头,找到青旅了。现在楼下大堂,三个人,带着家伙。十分钟内会上来。”

林停猛地站起,快速把三件东西收进背包:“从哪走?”

“窗户。这是二楼,下面是条小巷。但别急,先让镜子看看,他们是什么人。”

林停掏出昭明镜,对准房门方向。镜面映出木门,然后穿透,映出走廊:三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正上楼,脚步很轻。领头的是个平头,脸上没表情,耳朵里塞着耳机。

镜面浮现字:

“职业文物猎手,国际团队,代号‘清道夫’。受雇于某跨国基金会,专门收集‘异常文物’。携带非致命武器,但必要时会杀人。目标:你身上所有古物,和你本人——活体样本更值钱。”

“基金会?什么基金会?”

镜子又浮现字,但这次是英文:“Prometheus Foundation”——普罗米修斯基金会。

“盗火者基金会?”林停皱眉,“他们想干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做慈善。”信说,“先走,路上再说。”

林停推开窗。下面是条窄巷,堆着垃圾桶,没人。他把背包先扔下去,翻身出窗,扒着窗台往下跳。落地不稳,脚踝崴了一下,钻心地疼。

他咬牙,一瘸一拐地捡起背包,往巷子深处跑。身后传来撞门声,然后有人喊:“跳窗了!追!”

巷子很黑,没灯。林停凭着感觉乱钻,左拐右拐,不知跑到哪。成都的老街巷像迷宫,青石板路湿滑,两侧是老旧民居,有的亮着灯,传出电视声、麻将声、炒菜声。

普通人的生活,普通人的夜晚。

而他在逃命,带着三件两千年的古物,被跨国猎手追捕。

“前面右拐,有个火锅店后门,进去。”信指挥。

林停右拐,果然看见“老码头火锅”的霓虹招牌,后门开着,里面飘出呛人的牛油味。他冲进去,穿过厨房,正在炒料的师傅吓了一跳:“干啥子?”

“借过!”林停挤过去,冲出前厅。火锅店人满为患,每桌都在沸腾,白雾蒸腾,人声鼎沸。他低头混进人群,从正门出去,来到大街上。

街对面是锦里入口,人流如织。林停回头,看见那三个黑衣人冲出火锅店,正在四下张望。他压低帽子,转身汇入游客群。

手机震动,是信在说话——不,是信在用某种方式操控他的手机,屏幕上自动跳出文字:“不能回青旅,他们会守。去东郊,有个地方安全。”

“哪?”

“杜甫草堂。”

“草堂?景区早关门了。”

“不是景区,是真草堂——唐代遗址,在地下。镜子感应到那里有‘节点’,类似西安的聚灵之处,能暂时屏蔽追踪。”

林停看了眼手机时间:晚上八点半。草堂九点闭园,现在去来不及了。

“翻墙。”

“……”

“你一个被跨国猎手追捕的人,还怕翻墙?”信居然有点嘲讽。

林停无语,拦了辆出租车:“去杜甫草堂,快点。”

司机是个话痨,一路念叨成都的堵,房价的涨,孩子的补习班。林停嗯嗯啊啊应着,眼睛盯着后视镜——没车跟来,暂时安全。

草堂到了。林停付钱下车,景区大门已关,只有保安亭亮着灯。他绕到侧面围墙,找了个黑暗角落,把背包先扔进去,然后攀着栏杆翻过去。动作笨拙,脚踝更疼了。

里面是园林,夜晚的草堂很静,只有风声竹声。月光下,茅屋、柴门、石碑,都像蒙了层纱,有种不真实的美。

“往哪走?”

“工部祠后面,有棵老楠木,树下有块石板,推开。”

林停找到那棵树,很老的楠木,树干要三人合抱。树下确实有块石板,边缘有缝隙。他用力推,石板纹丝不动。

“用镜子照。”信说。

林停掏出昭明镜。镜面对准石板,莹光照上去,石板上浮现出淡淡的字迹,是杜甫的诗:“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字迹亮起,然后石板无声滑开,露出向下的石阶。

“这是……”

“杜甫当年挖的地窖,藏诗稿用的。后来成了‘节点’,很多文人在这里留下过东西。”信说,“下去吧,天亮前是安全的。”

林停下去。石阶不长,下面是个不大的地窖,方砖铺地,有石桌石凳,墙上还有壁龛,里面摆着些陶罐、砚台、笔筒。空气里有陈年墨香。

他放下背包,坐在石凳上,终于能喘口气。脚踝肿了,他从包里翻出云南白药喷了喷,疼得龇牙咧嘴。

“现在能说了吧?那个普罗米修斯基金会,到底是什么?”

信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这几天,趁你睡觉时,‘听’了些东西。这个基金会存在超过百年,表面上是个文化保护组织,资助考古、修复古籍、建博物馆。但实际上,他们在全球范围内系统性地收集‘异常文物’——就是像镜子、虎符这样,带有特殊能量或信息的古物。”

“收集了干什么?”

“不知道。但他们有实验室,有研究人员,有完整的‘收容、研究、利用’流程。而且他们相信,人类文明经历过多次‘周期性重启’,每次重启前,会有‘征兆’出现——就是我们这样的‘碎片’觉醒。”

“重启?什么意思?”

“就是文明毁灭,再从废墟中重生。像玛雅、亚特兰蒂斯、苏美尔……这些消失的古文明,可能不是自然消亡,而是被‘重启’了。而重启的‘钥匙’,就藏在某些古物里。”信的声音很严肃,“基金会想收集所有钥匙,要么阻止重启,要么……控制重启。”

林停背脊发凉:“所以他们追我,不是为钱,是为这个?”

“为钥匙。你身上现在有三把了:诚、勇、智。还差九把,凑齐十二地支,或者……十三把,凑齐天道。我不知道凑齐会发生什么,但肯定不是小事。”

地窖里很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墙上的壁龛里,那些陶罐静默,像在聆听。

“那书店老头说的陈墨……”林停忽然想到,“会不会也卷进来了?”

“可能。太聪明的人,要么被基金会招募,要么被清理。他失踪三十年,两种可能都有。”信顿了顿,“但眼下,你得先活下去。明天天亮前离开成都,去下一站。”

“去哪?”

“杭州。下一片碎片在那里,是‘信’——不是我这个信,是‘信用’的信,一诺千金的信。而且杭州有个人,你应该见见。”

“谁?”

“你爷爷的故人。一个老学者,姓苏,今年九十多了。他知道一些你爷爷没说完的事。”

林停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疲惫涌上来,三天没好好睡过了。他看看背包,三件古物在黑暗中隐约发光,像三只眼睛,看着他,也看着彼此。

“你说,凑齐了会怎样?”他问,更像自言自语。

“不知道。”信轻声说,“但三千年来,这是第一次有这么多碎片同时觉醒。像春天到了,冻土下的种子一起发芽。是好事,还是坏事,要看种出来的是什么。”

“我们能控制吗?”

“不能。文明有自己的意志,我们只是它的手和脚。但我们可以选择,当它的手和脚,往哪个方向走。”

林停闭上眼。他想起爷爷临终前的眼神,想起西安墓室里的青铜虎,想起锦里书店老头挥手的模样。

想起司马迁对着镜子流泪。

想起杜甫在这地窖里,点着油灯,写“安得广厦千万间”。

“那就继续走吧。”他说,“走到走不动为止。”

“睡吧。”信说,“我守夜。”

地窖里,三件古物的光渐渐暗下,像也睡了。

外面,成都的夜还长。锦里的灯火渐次熄灭,火锅店打烊,出租车交班,熬夜的人刷着手机,睡着的人做着梦。

而在城市某个角落,那三个黑衣人站在空荡荡的青旅房间里,看着打开的窗户。

平头男按着耳机:“目标丢失,有第三方介入。请求启动B方案。”

耳机里传来冰冷的女声,带点欧洲口音:“批准。跟紧那条线。记住,活体样本优先。如果得不到,就确保……不被别人得到。”

“明白。”

通话结束。平头男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的成都。远处,草堂的方向,有鸟惊飞。

他嘴角扯了扯,不像笑。

“跑吧。”他低声说,“看你能跑多久。”

夜风吹过,带来远方的火锅香。

和一丝铁锈般的、危险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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