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的时候,后脑勺传来一阵闷闷的钝痛,嘴里全是干涸的血腥味和泥土的腥气。
我躺在冰冷的泥地上,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在头顶那片陌生的、过于澄澈的蓝天。空气里有青草和潮湿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种……甜腻得让人发慌的香气。
这不是我那个堆满杂物、通风不畅的出租屋阳台。
我撑着地面想坐起来,手掌按下去,触感是粗糙的砂石和草梗。脑子像被灌了铅,又沉又浑,无数碎片化的记忆和感知搅在一起——
……拥挤、闷热、令人窒息的黑暗……许多年轻而惶恐的面孔挤在一起……空气污浊得像固体,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肺叶……一个嘶哑的声音在远处机械重复:“放空思绪……摒弃杂念……感恩机缘……”……没有哭泣,没有抱怨,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粗重的喘息……胸口像压着巨石,意识在黏稠的黑暗中不断下沉……某种冰冷的、非人的注视扫过,带来更深的窒闷……最后残留的感觉,并非撞击,而是某种东西在体内轻轻“折断”的幻听,以及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麻木……
我甩了甩头,试图理清思绪。
我是陈一苟,二十五岁,某互联网大厂资深螺丝钉,昨晚……不,不知多久以前,还在为了一份注定无法让老板满意的策划书通宵。突然眼前一黑,就……
那这些不属于我的记忆是什么?
一个瘦弱、皮肤微黑的农家少年,背着破旧包袱,站在一群白衣仙人面前,紧张得手脚冰凉。冰凉的玉尺贴上额头……“陈一苟,年十六,情绪稳定性……乙等中平,可录。”……爹娘喜极而泣的脸……干硬的烙饼塞满行囊……“去了仙门,要听话,要知足,要感恩……”……然后是同样拥挤的飞行法器中,密闭的空间,越来越稀薄的空气,还有那种无处不在的、仿佛能钻进骨头缝里的“注视感”……周围的少年们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像一具具正在被慢慢抽走生气的木偶……他感到莫名的恐慌,一种比饥饿和疲惫更可怕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倦怠……呼吸越来越困难,某种支撑着自我的东西正在溃散……视野彻底黑下去的前一刻,他看到舱壁光滑的金属表面,倒映出自己那双逐渐失去神采、写满茫然无助的眼睛……
我摸了摸后脑,那个包应该是摔倒时磕在石子上的。嘴里铁锈般的血腥味,很可能是在失去意识时咬破了舌头。
所以,原主陈一苟,这个十六岁的农家少年,是在那场“仙门接引”中,在那密闭的、充满无形压力的运输法器里,因为某种持续的、针对心神或情绪的压抑与抽取,导致生命之火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仿佛是被某种东西吸干了维持生命的能量?结合记忆碎片最后的神情,这个推测让我后背发凉。
而我,另一个时空的倒霉社畜,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接管了这具刚刚凉透、还残留着深刻恐惧与茫然的身体。
还真是……无缝衔接啊。
我躺在地上,花了点时间适应这具年轻却从内到外透着虚弱和惊悸余韵的身体,也消化着这荒谬又透着不祥的现实。穿越了,还是修仙世界,但开局似乎有些不对劲,简直像直接跳进了某种大型无害化处理现场。
那甜腻的香气,记忆中情绪稳定性的测试,运输法器里诡异的氛围,还有原主那种仿佛被抽空般的死亡方式……
“喂!那边那个!躺地上干什么?快起来!乐师马上就要到了,还想不想入门了?!”
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我艰难地转头,看到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少年正皱着眉头瞪我,他身后是更多茫然站立的少男少女,都穿着粗布衣服,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以及一种更深层的、木然的空白。
我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衣服是粗麻的,很粗糙。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比记忆中小了一号,掌心有薄茧,但现在指尖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都站好了!列队!”又一个声音响起,更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人群一阵骚动,勉强排成了歪歪扭扭的队伍。我也混在其中,学着别人的样子低下头,努力压制着身体本能的颤栗,尽量降低存在感。生存第一课:在陌生的、明显有古怪规矩的环境里,别当出头鸟,尤其当你的“前身”可能刚死于某种非物理伤害时。
很快,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袍、面皮白净、嘴角天生微微上扬、仿佛随时准备微笑的中年人,在一名灰衣弟子的陪同下走了过来。他的目光像刷子一样扫过我们这群人。
“诸位未来的师弟师妹,”他开口,声音温润悦耳,但我却莫名打了个寒颤,胃里泛起一丝微弱的、类似饥饿的抽搐感,“一路辛苦。我是全福宗外门执事,也是你们接下来的引路导师,法号‘乐无忧’。恭喜你们,通过了初步筛选,拥有感悟‘福报大道’的资格。”
福报大道?这词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又这么……不祥呢?
乐无忧继续说着欢迎词,内容无非是宗门伟大、机会难得、要珍惜感恩之类的车轱辘话。但我注意到,他的目光几次似有若无地扫过人群,尤其在几个脸色特别苍白、眼神涣散、几乎站不稳的人身上停顿片刻,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类似评估物品成色的漠然。
我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原主的死,这种集体性的精神萎靡,他们真的不知道原因吗?还是说,这就是筛选的一部分?
“在正式分配居所和职司前,需要为诸位佩戴‘心绪环’。”乐无忧示意了一下,旁边的灰衣弟子端着一个玉盘走过来,盘子里是几十个泛着金属光泽的银白色手环。“此环将伴你们修行始终,可监测气血,平复心绪,引导正向意念,更是你们在宗门的身份凭证。”
灰衣弟子开始挨个发放。轮到我时,我顺从地伸出手,指尖冰凉。手环触感同样冰凉,套上手腕的瞬间自动收紧,贴合皮肤,严丝合缝。我尝试暗暗发力,纹丝不动。
同时,一段简洁的信息流涌入脑海,像是激活了某种预设程序:“心绪环,绑定弟子陈一苟。功能:基础生理监测、情绪波动记录、正向意念引导、通讯接收。请保持情绪平稳,积极培养喜乐、感恩等正向心绪,规避怒、悲、怨等负面业障。宗门与你同在。”
我:“……”
监测情绪?规避负面?还业障?这浓浓的思想品德课加KPI考核的味道是怎么回事?说好的飞天遁地、逍遥长生呢?而且,宗门与你同在这句,听起来就很扯。
乐无忧的声音再次响起,解答了我部分的疑惑:“我全福宗修行,与众不同。不追求斩断尘缘,而讲究‘化尘缘为福缘’。天地有正气,人心有正向,喜悦、感恩、满足、平和……这些纯净正向之念,乃天地间最宝贵的福源,是修行之基,亦是流通之资。”
他说话间,指尖亮起一点金光,在空中勾勒出简单的图案:下方是无数小人,头顶飘出淡淡的光点,汇聚到天空一张大网上,大网中心有光团闪耀,同时又有丝丝缕缕的光雨洒落。
“此乃幸福天网,护佑整个福报星。它采集众生福源,滋养天地,亦回馈修行者。而与之相对的,种种负面之念,诸如愤怒、悲伤、怨恨、嫉妒,皆为业障,污染心田,阻碍修行。天网自会将其剥离、净化,以免其荼毒世间。”
他说的冠冕堂皇,但我听着却觉得后背凉意更甚。采集正面情绪?剥离负面情绪?这听起来怎么像是……某种大规模的情绪能源收割与净化系统?原主在运输法器里感受到的冰冷注视和生命流逝,是否就与这天网的采集或净化有关?
“因此,诸位入门第一要务,便是学习如何认识、培养、管理自身情绪。”乐无忧的笑容无懈可击,“现在,请随我做第一次感恩调息。闭上眼睛,放松身心,回想生命中值得感恩的人与事,感受那份温暖与喜悦,将其缓缓放大……”
周围的人都闭上了眼,努力做出虔诚的样子,但许多人眼皮下的眼球却在不安地颤动。
我也闭上眼,但脑子里转的完全是别的念头。
感恩,感谁的恩?感这可能把原主吸干了的仙门的恩?还是感这莫名其妙把我扔过来接手烂摊子的命运的恩?
不过,吐槽归吐槽,我深知现在不是硬刚的时候。摸鱼的精髓在于形似而神非,尤其是在可能被注视的情况下。我努力在记忆角落里扒拉——前世那个总是加班却偶尔会在深夜给我留一盏灯的门卫大叔;老家门口那棵不管我混得多惨回去都在的老槐树;甚至,感谢这具身体的原主,虽然你死得不明不白,但好歹留了个躯壳给我,让我能继续呼吸?
情绪是复杂的,很难纯粹。但我尽力让那份感谢存在本身的微弱暖意占据上风。至于底下翻涌的荒谬感、警惕心、对原主之死的疑惧、以及对这福报大道的本能排斥,被我死死按在意识深处,试图用前世背诵项目汇报稿的专注力去覆盖。
手腕上的心绪环传来极其轻微的温热感,似乎有微弱的波动。
“很好。”乐无忧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赞许,“大部分同门都已初步捕捉到正向心绪的萌芽。保持这份觉知。现在,依次上前,进行初始心绪印记留存。”
灰衣弟子搬来一个半人高的水晶柱。乐无忧让第一个人上前,将戴着手环的手腕按在柱子底部一个凹槽上。水晶柱微微一亮,底部升起一小截淡金色的光华,停留在一个刻度上。
“初始福源感应:微弱,评级:丁下。需加强感恩修习。”乐无忧平淡地宣布。那少年脸色更白,低头退下。
一个个上前,水晶柱亮起的金色光华高低不一,大多在“丁下”到“丙中”之间。评级高的,勉强露出点喜色;评级低的,眼神更加空洞。空气里那甜腻的香气,似乎随着情绪起伏而微微变化。
轮到我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里那莫名的抽搐感,走上前,将手腕按入凹槽。冰凉。我集中精神,努力维持着那点“感谢存在”的暖意,同时拼命催眠自己:我很平静,我很满足,我充满希望,我感恩一切……
水晶柱亮了。
光色……有点怪。不是别人那种或纯净或暗淡的金色,而是一种驳杂的、淡金色中掺杂着些许难以形容的灰白与暗蓝光晕的光带,上升的过程带着细微的、不稳定的颤动,像信号不良的旧电视画面,最终停在一个偏低的刻度。
乐无忧看着那光晕,脸上完美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凝滞。他多看了我一眼,目光锐利了些许,又仔细看了看我手腕上的心绪环,才缓缓道:“陈一苟,初始福源感应:驳杂且弱,评级:丁下。情绪底色……颇为特殊。存在较多未净化的残留杂波。需重点引导疏通。”
“残留杂波”?是指原主死亡时残留的恐惧和茫然?还是我穿越者灵魂自带的复杂情绪?
“是,谢乐师。”我低头应道,心跳如鼓。
“无妨。”乐无忧恢复笑容,但那笑意并未深入眼底,“心绪如璞玉,需细细雕琢。你被分配至丙字区灵植园,负责照料低阶清心草。此工作需耐心细致,环境清幽,正适合你澄澈心念,夯实基础。”
灵植园,种草?听起来像是边缘部门的边缘岗位。
挺好。远离核心,活儿不累(nice),正好方便我观察环境,揣摩规则,找到最适合摸鱼……不,是修行的姿势。至少,暂时远离乐无忧这种让人心底发毛的导师。
“今日到此为止。各自按玉简地图前往分配居所,明日辰时,准时到各自职司地点报道。”乐无忧分发下最后一批玉简,“记住,保持正向心念,勤修感恩。宗门赐予福报,福报源于心田。”
人群散去,各自按照玉简指引走向那片整齐划一的白色小屋宿舍区。
我拿着玉简,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等人都走光了,才慢吞吞地朝着与宿舍区相反的方向——一片堆放杂物的偏僻角落走去。
脑子里那点关于原主死亡前最后感受的记忆,那冰冷的“注视”和“折断感”,还有乐无忧看到我驳杂心绪印记时的细微反应和残留杂波的评价,让我无法平静。更重要的是,刚才在进行那所谓的“感恩调息”时,我除了努力调动那点正面情绪,也敏锐地感知到了周围弥漫的、其他人散发出的微弱情绪场。
紧张、不安、惶恐、麻木,还有一丝丝被死死压住的不甘和怨怼……这些所谓的“负面业障”,在空气中如同淡不可见的灰色薄雾。而当我无意中感知到它们时,胃部深处,那奇怪的饥饿抽搐感陡然变得清晰强烈起来,仿佛那里有个空洞,正本能地渴望这些灰雾。
这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我需要验证一下。
杂物区堆着破损的器具、废弃的符纸,还有几个贴着黄色符纸的黑色陶罐。符纸上朱砂字迹潦草:“废料·丙等·待净化”。
我走近一个陶罐。越是靠近,胃部那空洞的渴望感就越明显,甚至变成了一种明确的、指向性的牵引力。
屏住呼吸,我小心翼翼地揭开罐口符纸的一角。
没有冲天的黑气,只有一股极其淡薄、几乎看不见的灰暗气流飘散出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味道——那是绝望沉淀后的麻木,是愤怒熄灭后的灰烬,是悲伤流干后的空洞,甚至还有一丝……似曾相识的、冰冷的注视感?
纯粹的、高浓度的负面业障或者说……情绪废料。
心绪环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反应。
而我胃部的“渴望”瞬间化为一股实实在在的吸力。我的手指微微颤抖,不受控制地探向那缕灰暗气流。
指尖触碰的刹那——
冰冷刺骨!无数嘈杂、尖锐、痛苦的碎片感知涌来!但同时,一股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暖流,顺着指尖回流,瞬间填满了那诡异的空洞感,甚至让我精神微微一振,身体里残留的原主的惊悸都仿佛被抚平了一丝!
我猛地缩回手,心脏狂跳,迅速将符纸贴好。
站在原地,我感受着体内那丝多出来的、与感恩调息时产生的暖意截然不同的温和能量,又看了看毫无动静的心绪环,一个荒谬又令人心惊的念头逐渐清晰。
原主陈一苟,很可能就是在运输过程中,被天网或类似的东西,过度采集或净化,导致维系生命的某种基本情绪能量被抽干,无声死去。
而我这个穿越而来的异类,灵魂结构不同,情绪复杂,似乎……恰好卡进了这个“福报系统”的某个BUG里。我目前不但没有被那种采集搞死,反而能吸收系统剥离出来的情绪废料,将其转化为某种温和的、能抚平创伤的能量,而且,系统标配的心绪环检测不到这个过程!
看着那几个不起眼的黑陶罐,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混杂着原主恐惧和我自身茫然的寒气,似乎随着那丝暖流的融入而消散了些许。
脸上露出了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真实的笑容。
灵植园,种草,清静无为?
正合我意。
先把这份编制稳住,苟住小命。至于这诡异的福报大道背后到底藏着什么,我这捡漏来的废料消化能力是福是祸,原主的账该怎么算……
慢慢来。
反正,摸鱼才是一辈子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