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际刚透出一线蟹壳青,尚书令沈府的后宅便已悄然苏醒。
并非有什么紧急事务,只因今日是府上千金沈甜的及笄礼。自三日前开始,阖府上下便为这桩大事忙得脚不沾地。沈甜是沈尚书与夫人林氏膝下唯一的女儿,上头两个哥哥,下头一个幼弟,名副其实的掌上明珠。她的及笄,不仅是沈家的大事,更是京城权贵圈里一桩颇受瞩目的盛事。
沈甜自己却是在一片宁谧中被唤醒的。
“姑娘,该起了。”大丫鬟拂云的声音轻柔,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气。纱帐被金钩挽起,晨光混着窗外石榴花的淡香,一同漫进暖阁。
沈甜拥着锦被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睡眼。她今年刚满十五,一张小脸莹白如玉,尚带着些许未褪的婴儿肥。因刚睡醒,双颊泛着浅浅的粉,杏眼水润润的,瞧着便令人心生欢喜。乌发如云,散在肩头,更衬得那张脸小小一只。
“什么时辰了?”她嗓音带着刚醒的软糯。
“还早呢,姑娘莫急。”拂云笑着,一面招呼小丫鬟们端来温水香胰,一面道,“夫人吩咐了,让您先用些清淡的早膳,稳稳神。前头正堂、花厅、园子,各处都布置妥当了,管事们盯着呢,出不了错。”
沈甜点点头,任由丫鬟们伺候着洗漱。铜镜里映出她尚且稚嫩的面容。及笄……过了今日,她便算正式成人了。心里有些新奇,又有些说不清的怅然,仿佛昨日还是扯着二哥衣袖要糖吃的小丫头,转眼就要绾发加笄,谈论婚嫁了。
用过早膳,母亲林氏便带着一群捧着各色物事的仆妇过来了。
林氏已年过四旬,但因保养得宜,又生活顺遂,瞧着不过三十许人。她容貌端庄秀丽,眉眼间透着书香门第浸润出的温雅气度,此刻看着女儿,满眼都是慈爱和欢喜。
“我的甜姐儿,今日可真是大日子。”林氏拉着女儿的手坐下,细细端详,“一转眼,都这么大了。”语气里满是感慨。
“母亲。”沈甜倚进林氏怀里,带着女儿家的娇憨,“甜儿舍不得长大,还想多在母亲身边待几年呢。”
“傻话。”林氏笑着抚她的发顶,“女儿家总要长大的。今日来的宾客多,你只需跟着赞者,一步步行礼便是,莫要紧张。”又指着身后丫鬟捧着的漆盘,“瞧瞧,这是你外祖母前几日特意让人送来的,一整套红宝石头面,正好配你那身礼服。这是你大舅母送的南海珍珠……还有这个,”她拿起一个雕工极其精美的紫檀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支通体碧绿、水头极足的翡翠簪子,簪头雕成含苞待放的石榴花模样,精巧绝伦,“这是你父亲前几月就托人在南边寻来的,说是及笄礼上给你正宾插戴用。”
沈甜看着满目琳琅,心里暖融融的。她知道家中待她极好,父母兄长俱是疼爱非常。这份疼爱,让她过去的十五年过得无忧无虑,如同生活在蜜糖罐子里,从不知愁滋味。
“父亲和哥哥们呢?”她问。
“你父亲一早就去前头迎客了。你大哥在翰林院告了假,一早也回来帮忙。你二哥……”林氏无奈地笑了笑,“昨夜不知又去哪里会友,怕是喝多了几杯,方才才被小厮唤起来,正收拾呢。你弟弟年纪小,却也吵着要来看阿姐加笄,被我拘在房里先练字,免得他待会儿在人前猴儿似的没规矩。”
正说着,外头传来爽朗的笑语:“母亲又背后编排我!我这不是来了么!”
帘子一挑,进来一个身着宝蓝团花锦衣的青年,正是沈家二公子沈墨。他与沈甜眉眼有几分相似,却更显英气洒脱,此刻脸上还带着宿醉未消的微红,一双桃花眼却亮得很,进门便冲着沈甜挤眉弄眼:“甜妹妹,及笄大喜!看看二哥给你带了什么好玩意儿?”
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锦囊,递给沈甜。沈甜接过,打开一看,竟是一对赤金镶嵌各色宝石的小巧耳坠,做成了栩栩如生的蝴蝶模样,翅膀薄如蝉翼,微微颤动,流光溢彩,可爱极了。
“好生精巧!”沈甜眼睛一亮。
“那是自然,”沈墨得意道,“南边新来的巧匠做的,满京城独一份儿!我就知道你喜欢这些灵巧别致的小东西,特意给你留着今日戴。”
林氏嗔道:“就你惯会弄这些新奇花样。今日是及笄大礼,需得庄重。”
“母亲放心,这耳坠小巧,戴着也不碍礼数,反倒衬得甜妹妹越发灵秀。”沈墨笑嘻嘻地,“再说了,咱们甜妹妹便是披块麻布,那也是顶顶好看的。”
沈甜被逗得笑起来,珍而重之地将那对蝴蝶耳坠收好。正说笑着,长子沈砚也进来了。他比沈墨年长两岁,性子沉稳持重许多,穿着石青色直裰,一派端方君子模样。他先向母亲行了礼,才对沈甜温言道:“妹妹,前头宾客已来了不少。父亲让我来瞧瞧,这边准备得如何了。正宾安国公夫人、赞者永宁侯世子夫人都已到了,正在花厅用茶。”
林氏忙道:“这边也快了。甜儿,来,更衣。”
及笄礼的礼服是早早备下的。一身大红织金缠枝莲纹的广袖交领襦裙,外罩同色绣百子千孙图案的销金大袖衫,裙摆逶迤,华贵非常。丫鬟们小心翼翼地为沈甜穿戴整齐,又为她梳起繁复的发髻。林氏亲手将一支支簪钗步摇为她戴上,最后,拿起那支翡翠石榴花簪,端详片刻,轻轻插入发间正中。
妆成,沈甜站起身来。镜中的少女明艳不可方物,红衣似火,肌肤胜雪,眉间一点花钿更添娇媚。只是那双眼,依旧清澈澄净,带着未谙世事的纯然。
沈砚眼中闪过惊艳与欣慰,沈墨则直接抚掌赞道:“好!这才是我沈家的女儿,今日定要叫满京城的姑娘都看呆了去!”
林氏眼眶微湿,拉着女儿的手,轻声道:“我的甜儿,长大了。”
吉时将至,前头乐声已隐隐传来。沈甜在母亲和兄长的陪同下,款步向前院正堂走去。一路上,但见府中张灯结彩,仆从穿梭井然有序,处处透着喜庆与煊赫。穿过月洞门,步入正堂前的庭院,那棵据说在她出生时盛开异象的百年甜石榴树赫然在目。时值春末夏初,并非石榴花期,但那树冠亭亭如盖,绿叶繁茂,在晨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仿佛也在静静等待着什么。
正堂内,已是宾客云集。京中数得上名号的勋贵、文官、乃至宗室皇亲,来了大半。沈崇身着紫袍玉带,正与几位同僚谈笑风生,见女儿进来,眼中满是骄傲与疼爱。
及笄礼的流程庄重而繁琐。在礼官悠长的唱喏声中,沈甜依礼跪拜、聆训、加笄、醮酒、取字……每一步都谨守古礼,端庄得体。满堂宾客的视线都聚焦在她身上,或赞叹,或欣羡,或暗自衡量。
正宾安国公夫人是京城有名的福寿全人,德高望重。她为沈甜插上最后一支发簪时,慈祥地笑着,说了好些吉祥话。赞者永宁侯世子夫人亦步亦趋,仪态万方。
沈甜垂着眼,按着嬷嬷教导的步骤一一做着,心中却有些恍惚。她能感受到那些投注在她身上的目光,有的纯粹是欣赏,有的却复杂难辨。她知道,今日之后,她就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在府中嬉闹、向兄长撒娇的小女孩了。她会成为“及笄的沈氏女”,会被更多人用衡量世家淑女、未来主母的标准来审视。
礼成,宴开。
宴席设在府中最大的花厅及相连的水榭中。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沈甜换了身稍轻便些的鹅黄襦裙,跟在母亲身边,向诸位有身份的女眷见礼。夫人们拉着她的手,细细打量,口中皆是溢美之词。
“沈夫人好福气,千金出落得这般水灵,瞧着便是个有福的。”
“甜姐儿这通身的气派,不愧是尚书府和相府血脉,寻常人家哪里养得出?”
“我瞧着,竟比去岁宫宴上见的几位公主郡主也不差什么了。”
林氏含笑应酬着,言辞得体,既不显得过分谦卑,也不过分张扬。沈甜微微笑着,并不多言,只做足乖巧模样。她性子虽活泼,但在这种场合,自小被教导的规矩还是刻在骨子里的。
行至一处相对僻静些的水榭廊下,几位年纪稍轻的夫人正倚栏说着话,声音不高,却恰好飘入沈甜耳中。
“……说起来,宫里近来也不太平。”
“可不是么,陛下龙体欠安,听说有几日未能临朝了。太医署那边进进出出,瞧着风声紧。”
“唉,这节骨眼上,几位殿下怕是……”
“慎言,慎言。”有人低声提醒,目光往四周扫了扫。
先前说话的那位夫人压低了些声音:“说起来,那位……八殿下,前儿似乎又病了?也没见宫里怎么着紧,还是老样子。”
“那位啊……”另一人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轻慢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忌讳,“生来带煞,克母的命格,陛下不喜也是常情。能安安生生在宫里养着,已是天恩浩荡了。听闻性子也孤拐得很,不与人亲近。”
“莫提这些了,没得扫兴。今日是沈小姐的好日子……”
几位夫人转了话题,说起时兴的衣料首饰。沈甜却听得心中微微一动。八殿下?她隐约有些印象,似乎听兄长提过只言片语,是个极不受重视的皇子,生母出身微贱,去得也早,在宫里像个隐形人。
她正出神,忽然袖子被人轻轻扯了一下。回头一看,是闺中密友,礼部侍郎家的次女柳茵茵。柳茵茵与她同岁,性子活泼,今日也随母亲来了。
“甜姐姐,发什么呆呢?”柳茵茵凑过来,悄声道,“可是被那些夫人夸得不好意思了?”
沈甜收回思绪,笑道:“哪有。只是站得有些乏了。”
“我瞧你是被这阵仗吓着了。”柳茵茵挤挤眼,“不过姐姐今日真是好看极了,方才我见好些夫人看你的眼神,活像在瞧自家未来的儿媳妇呢!”
沈甜脸一红,轻啐道:“胡说些什么!”
两人正小声说笑,忽听前头传来些微骚动。有管家匆匆过来,在林氏耳边低语几句。林氏面色不变,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如常,对身旁几位夫人告了声罪,便带着沈甜往前厅去。
原来是宫中来了赏赐。
代表皇室前来的是皇后身边一位颇为体面的掌事太监,姓常,面白无须,笑容可掬。他身后跟着几个小内侍,捧着朱漆托盘,上面覆着明黄绸缎。
“皇后娘娘听闻沈尚书千金今日及笄,特赐下如意一对,宫缎十匹,珠花四对,聊表心意,恭贺沈小姐芳辰。”常公公声音尖细,却透着和气。
沈崇连忙领着家眷谢恩。这赏赐不算顶厚重,但出自中宫,意义非凡。显见沈家圣眷正浓,连皇后的关注到了。
常公公宣完赏,又笑着对沈崇道:“沈大人好福气,令嫒端庄淑慧,娘娘也多有耳闻。下月宫中为太后娘娘贺寿,设宴麟德殿,娘娘特地吩咐,请沈夫人携千金一同入宫赴宴,也陪太后娘娘说说话,解解闷。”
此言一出,周围瞬间静了静,随即道贺声又起,只是那贺喜声里,更多了几分深意。
宫中寿宴,点名邀约未出阁的贵女……这其中的意味,耐人寻味。许多道目光再次聚焦到沈甜身上,羡慕有之,探究有之,复杂难言。
沈甜垂首听着,心中却无太多欢喜,反而升起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那巍峨的宫墙,那里面的人和事,对她而言遥远而陌生。父亲兄长偶尔谈及朝堂宫廷,也总是语焉不详,或干脆避着她。她隐隐觉得,那是一个和沈府后园、和她的闺阁截然不同的世界。
接了赏,送走宫使,宴席继续,气氛似乎更加热烈了几分。只是沈甜觉得,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似乎又沉了一些。
及至申时末,宾客方渐渐散去。沈甜累得几乎散了架,回到自己院中,任由丫鬟们卸去钗环,换上家常的藕荷色软缎常服,才长长舒了口气。
拂云一边为她通发,一边笑道:“姑娘今日可真是累着了。不过,真真是风光无限。连宫里都特意赏赐了呢。”
沈甜看着镜中卸去华服妆容后、更显清丽的脸庞,却没接话。风光吗?或许吧。可那份风光背后,似乎牵着无数无形的线,让她隐隐有些透不过气。
晚膳是在父母院中用的,只一家六口,算是小家宴。沈崇今日多喝了几杯,看着女儿,眼中满是欣慰:“甜儿今日做得很好,落落大方,不失我沈家风范。”
沈墨抢着道:“那是自然!我妹妹嘛!”
林氏笑着给丈夫布菜,又给女儿盛了碗燕窝粥:“快趁热吃些,今日怕是没好好用东西。”
小弟沈砚年纪最小,才十岁,扒着饭碗,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甜:“阿姐今日真好看!像画里的仙女!”
沈甜被逗笑,心里那点莫名的郁气散了些。这才是她熟悉的世界,父亲的慈爱,母亲的温柔,兄长的护短,弟弟的崇拜。简单,温暖,让人安心。
用过膳,沈崇将沈甜单独留了片刻。书房里烛火明亮,沈崇看着女儿,沉吟道:“今日皇后娘娘的赏赐和邀约,你也看到了。”
沈甜点头:“女儿明白。”
“宫闱之地,不同家中。”沈崇语气温和,却带着告诫,“下月赴宴,需谨言慎行,一切听你母亲安排。多看,多听,少说。宫中贵人众多,关系错综复杂,切莫失了分寸。”
“女儿记下了。”沈甜应道。她想起日间水榭旁听到的那些低语,犹豫了一下,轻声问:“父亲,女儿今日……听闻了一些关于宫中皇子的事。那位八殿下,似乎……”
沈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淡淡道:“皇子们的事,不是你该打听的。那位八殿下……生母早逝,性子孤僻,陛下亦不甚喜爱。你只需记住,莫要与任何皇子有过多牵扯便是。我沈家诗礼传家,不涉党争,只忠君事国。你明白吗?”
沈甜从父亲的话语和神情中,读到了明确的疏远和忌讳。她乖巧地点头:“女儿明白了。”
回到自己院中,夜色已深。拂云为她铺好床褥,放下纱帐,悄声退下。沈甜却没什么睡意。她推开临窗的榻扇,初夏微暖的风带着草木清气拂面而来。院中那棵石榴树在月光下静静伫立,投下斑驳的影。
八殿下……生母早逝,性子孤僻,陛下不喜。
寥寥数语,勾勒出一个模糊而孤清的影子。
她想起自己拥有的这一切:父母的疼爱,兄长的呵护,安稳富足的生活,众人羡慕的目光。而那个人,生长在天下最尊贵却也最复杂的宫墙之内,却似乎一无所有,连提及都成了一种忌讳。
心里某个角落,极细微地,动了一下。那是一种混杂着好奇与莫名怜悯的情绪,很淡,却像一粒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了浅浅的涟漪。
她并不知道,这一丝涟漪,将会在不久后,卷入怎样的惊涛骇浪,彻底改变她蜜糖般的人生轨迹。
月色清冷,榴叶无声。
远处传来隐隐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沈甜轻轻关上了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