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班到夜里十一点,整座城市早已沉入深眠。
写字楼到小区的路上几乎不见人影,路灯被夜色泡得发昏,冷风卷着落叶擦过脚踝,我裹紧外套,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被拆开重拼过一遍,酸胀得抬不起力气。高跟鞋敲在空旷楼道里,“嗒、嗒、嗒”,单调又刺耳,在死寂的走廊里来回反弹,听得人心脏一阵阵发紧。
楼道的声控灯老化严重,我走一步亮一盏,刚抬脚又暗下去,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脚前三五级台阶,其余地方全沉在浓稠的阴影里,那些角落蜷着,像蛰伏的野兽,随时可能猛地扑出来。
我只想快点进门,卸下一身疲惫,把自己砸进被窝里,一觉睡到天昏地暗。
可就在指尖即将碰到密码锁的那一刻,眼角余光不经意一扫,我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血液像是瞬间冻住。
密码锁的指纹面板上,清晰地留着一道浅纹。
一道陌生的浅纹。
不是我日复一日按出来的那几道熟悉痕迹,也不是老公陈阳那种略宽、指节分明的指印。这一道纤细、窄小,边缘圆润,带着一种完全不属于这个家、也不属于我的异样气息,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眼底。
我的心“咚”地一沉,直直往无底深渊里坠。
几乎同一秒,一股甜得发腻、浓得呛人的香水味,毫无预兆地钻进鼻腔。
不是我惯用的清冷木质香,也不是家里任何一款温和的香薰。它甜得刻意,浓得刺鼻,像一大团黏腻的糖浆堵在呼吸道里,又像一朵强行塞进干净空气里的人造艳花,扎得人鼻子发酸,头皮一阵阵发麻。
玄关里没开灯。
我借着楼道那点微弱得可怜的光,视线一点点往下移,一眼就死死钉在鞋柜旁。
那里,安静地摆着一双红色细高跟。
鞋尖精致小巧,鞋跟细得像筷子,鞋码一目了然——35码。
而我,穿37码。
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一片空白。
陈阳昨天才飞出国。出发前一晚,他还抱着我靠在沙发上,语气温柔得不像话,说这次国外项目紧急,至少要整整半个月才能回来。他的航班号、起飞时间、境外酒店地址,我全都存在手机里,反复确认过。
这个小区安保级别极高,大门有门禁,楼道有监控,电梯必须刷卡才能上楼,外人连单元门都进不来。
家里的门锁密码,全世界只有我和陈阳两个人知道。
那么——
这道陌生指纹,是谁的?
这呛人的甜香水,是谁留下的?
这双根本不属于我的红色高跟鞋,又是怎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我家门口?
一个又一个问题疯狂砸在脑海里,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一路漫上来,淹过小腿、淹过胸口,快要把我整个人吞没。我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带着颤。
我几乎是本能地,反手伸进包里,死死攥住那把美工刀。
那是我特意放在包里防身用的,刀刃不算长,却被我在公司悄悄磨了一遍又一遍,锋利得能轻易划开布料。此刻刀尖紧紧抵在掌心,细微的刺痛刺破皮肤,那一点尖锐的痛感,成了我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安全感。
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我咬着下唇,花了好几秒才勉强稳住呼吸,颤抖着按下那串烂熟于心的密码。
“咔哒。”
一声轻响,门锁应声弹开。
我没有开灯。
连呼吸都压到最轻,像一道飘在黑暗里的幽灵,贴着冰冷的墙壁,一点点往客厅挪。地板凉得刺骨,透过鞋底钻进来,我每走一步都提心吊胆,连脚步声都不敢有。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那只老式挂钟在走。
“滴答……滴答……”
平日里温柔舒缓的声音,此刻却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下狠狠砸在我的神经上,节奏分明,像催命。
那股甜腻的香水味越来越浓,在封闭的空间里发酵,呛得我胸口发闷。我不敢乱看,不敢乱碰,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卧室。
家里最私密、最容易藏人的地方,永远是卧室。
每挪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卧室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
一股阴冷的风从缝里钻出来,拂过后颈,激起一片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凉得我浑身一颤。那道缝像一只睁着的眼睛,在黑暗里静静看着我。
里面安静得诡异。
没有呼吸声,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动静。
可我就是能清晰地、刻骨地感觉到——
有什么东西,有人,就在门后面,安安静静地盯着我。
我贴着墙壁,心脏狂跳得快要撞碎肋骨,耳朵里全是“咚咚”的巨响。我用最轻最轻的力气,指尖碰到门板,缓缓推开。
视线第一时间,死死扫向床铺。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平平整整,没有褶皱,没有躺压过的痕迹,干净得像没人住过一样,看上去一切正常。
我刚松下半口气。
下一秒——
“窸……”
床底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
布料轻轻摩擦瓷砖的声音,细微到几乎听不清,却在这片死寂里被无限放大,像一根针,狠狠刺破最后一层平静。
有人。
有人藏在床底。
我的双腿瞬间一软,力气被瞬间抽干,差点直接瘫倒在地。握刀的手早已被冷汗浸透,滑腻腻的,几乎要握不住刀柄。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扼住我的喉咙,让我连喘口气都觉得困难。
我僵在原地,浑身发抖,连转头的勇气都没有。
就在我快要被恐惧压到崩溃的瞬间。
一个东西,从床底缓缓、缓缓地滑了出来。
是我的手机。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被拿走的,什么时候被放到床底的。
屏幕朝上,惨白的光在黑暗里格外刺眼,硬生生照亮一小片地面。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没有任何推送提示。
屏幕上,只有一段刚刚编辑好、还没退出的备忘录,字迹清晰、刺眼,像一句贴在我眼前的诅咒:
我到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