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这里要发生第二轮爆炸!”
“撤退!三组撤退!”
耳鸣盖过了一切嘶喊声,世界忽远忽近,邢筠站在安全门口,歪着头,像是在听什么。
谁在说话?
她吐出几个字,那微弱的调子打着旋儿,消失在朔风中。
“邢队呢?邢队!”
远方的声响模糊不清,双耳灌了铅,整个人坠落在深海中,热浪卷着罡风扑面而来,喉咙炙烤着说不出话,邢筠努力睁大眼睛,却只看见模糊成片的色块。
斑驳的血迹洗刷天地,金色海洋包裹了一切,风声雨声警车声,似乎是上辈子的事情。
“蹬”、“蹬”、“蹬”……
皮质长靴在地板上发出的声音刺入耳膜,邢筠撑起最后一点意识,于滚滚烟尘中看见背影。
那人身量很高,黑色皮衣衬得他挺拔利落,明明看不清表情,邢筠却觉得,他在笑。
来自恶魔的笑。
承重墙龟裂后碎成石块,哗啦啦埋葬同伴尸骨,恶魔朝她伸出手,在弯腰之前,还风度翩翩地行了个绅士礼:“请跟我走。”
火舌自下而上炙烤着意识,邢筠舔了舔干裂的唇,燥热的风灼伤手臂,飞舞的短发早已经焦了,她努力想看清这个人的脸,眼睛却被滚滚浓烟熏得通红,她最后的那点力气,只能用来握紧手中的枪。
重若千钧的手臂抬起来,枪口对准那看不清的身影。
“砰——”
不远处几根钢管坠落,烈焰挥舞出残影,邢筠别开头,不停咳嗽着,而那皮质长靴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砰砰砰!
枪声带走了热潮,子弹穿透虚无缥缈的黑影,手臂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入这片金色海洋中,耳边轻轻拂过一口气,一路从耳根凉到了心底。
声浪退却,时间停止。
恶魔说:我看中你了。
脚下土地翻滚,汩汩冒出水来,极热极冷交织相错,所有的光影消失殆尽,最终只有一片寂静天地。
被恶魔看中的人,注定要去到这么个地方,这里黑暗不见光,没有朋友和声音,只有自己和自己。
称为“溟”。
***
一年后。
早上七点的闹铃唤醒了这座城市,绕城高速的夜灯依次熄灭,天光乍破,阳光穿透玻璃,落在床头柜上。
鲜花插在精致的花瓶中,小小的雏菊向阳而生。
高级病房内的布置齐全,从墙壁到沙发,以及床单被套,全都是暖色调的,不像是在医院,颇有几分住酒店的错觉。
邢筠睫毛尾翼颤了两下,缓缓睁开眼。
窗帘偷了懒,半遮着光线,鸟儿声溜进房间,把邢筠拉回现实。
她扭过头,郁郁葱葱的树林上,是蔚蓝的天空,远处蓝花楹轰轰烈烈,宛若云霞。
身上烧伤结的疤早已经掉了,嫩肉长出来,比周围皮肤的颜色要浅些。
这算是轻伤。
那些隐藏在头颅的、内脏的伤经过几次手术的缝缝补补,现在勉强可以正常运转。
长达半年的昏迷,身体拆开又重组,肌肉萎缩得厉害。
邢筠无声叹息,房间的门没有关严实,隐隐约约传来护士的闲聊。
“听说了没,里面907床的,人家可是个化学博士。”
“真的假的,那么年轻,就是博士啦?”
“可不是嘛!”
“欸,要真是博士,就太可惜了。”
“一场车祸,躺了大半年,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都说命运无常,我算是见识到了。”
“不管怎么说,活着、活着总是好的。”
“不过也奇怪,怎么这大半年,也没见个家属亲戚来,全都是她那位高中同学,叫什么,叫什么来着?”
“哦,戚淮,那么好看一姑娘,忙前忙后的,不叫苦不叫累……”
“嘘——人家来了。”
邢筠的高中同学戚淮,卷着漂亮的长发,美甲又长又红,她没化妆,却也看得出容色艳丽,身材尤其好,穿着包臀裙,风情万种。
她没踩高跟鞋,高跟鞋太吵,打扰病人休息。她几乎是小心翼翼地推开病房门,探出头,确定没有惊醒邢筠,才轻手轻脚地进来。
邢筠睁开了眼睛,视线却没有聚焦。
这种事情戚淮见怪不怪,她把温好的牛奶放在床头,坐在旁边自顾自地说:“出院手续已经办好了,车在楼下,什么时候走都可以。”
良久后,邢筠才点了点头。
见她有反应,戚淮又惊又喜,连忙把牛奶端过来,邢筠撑着身体勉强坐起来,小口小口喝着。
戚淮接着碎碎念:“常州的房价太贵了,一年前我收到消息的时候,公司才上市,资金流转不过来,好点的房子买不起,只能在安北小区租了间。”
“你要是出院啊,就先住在那,后面的事情,我再想办法。”
邢筠默了默,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她眼神渐渐聚焦,开始有了神采,醒来这么多天,戚淮终于在她脸上看出了活人味:“不急。”
她顿了顿,扭头看窗外,蓝花楹随风而落,眼中景色都动了起来,因为长时间没有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该回去了。”
戚淮不太理解这句话,或者说,她不愿理解这句话,下意识问:“你要去哪儿?”
邢筠眼皮垂下:“荆南。”
戚淮生生笑了,手杵在床头柜上:“小姐姐,好歹是捡回来的命,你回去那个鬼地方干嘛?”
“那么多人盯着你,警方还好,那……”戚淮打了个寒噤,想想名字都觉得害怕。
她偷瞄邢筠一眼,含糊过去:“总之,世界那么大,外面不安全我们就不出国,上海、BJ,再不济就贵州,哪里都够躲一辈子的,等过了这阵子,你想干嘛就干嘛。”
邢筠慢慢摇了头,目光越过戚淮,依旧落在窗外——瞳孔里倒映着火星子纷飞的混乱场景。
戚淮弯腰看她,邢筠脸色近乎透明,整个人单薄消瘦,浓重病气包裹着她,双眼眼眶染上圈红色。
她硬撑着就要下床,疗养院服务周到,昏迷期间,每天都会有专业人员过来按摩,但毕竟……
下床时,她踉跄两步,戚淮忧心忡忡地扶住她,邢筠难得有那么狼狈的时候,她对戚淮说:“我梦见他们了。”

No.8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