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蔓和程池结婚的第七年,她开始失眠。
不是完全睡不着,而是每天凌晨三点左右,她会毫无缘由地醒来。程池睡在床的另一侧,呼吸平稳,像一座沉睡的岛。顾蔓侧过身,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城市微光,看他熟悉的侧脸轮廓,心里会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陌生感。
他们在一张床上睡了七年。她熟知他右肩胛骨下那颗小痣,知道他睡沉了会无意识地往她这边靠,可此刻,她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一片海。
这种感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也许是上个月,她升职做了创意总监,加班到凌晨两点回家,发现程池给她留了玄关的灯,却忘了给她热牛奶——曾经雷打不动的习惯。也许是更早,她兴高采烈地跟他讲新项目的蓝图,他眼睛盯着手机屏幕,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顾蔓不是那种会为了这种小事吵架的女人。年轻时她也作过,摔过东西,删过他的游戏账号。三十岁以后,她学会了把那些细小的失望像盐一样,撒进日常的汤里,自己咽下去。咸涩只有自己知道。
这天傍晚,顾蔓难得早下班,顺路买了程池爱吃的山竹。推开门,她听到他在阳台打电话,语气是她许久没听过的温柔和耐心。
“嗯,别着急,你慢慢说……他不敢的,有我在呢。”
顾蔓换鞋的动作顿住。那语气,像刚恋爱时他对她说话的样子。
程池挂了电话回头,看到她,愣了一下,下意识把手机揣进兜里:“回来了?怎么没提前说一声?”
“买了山竹。”顾蔓扬了扬手里的袋子,没问是谁的电话。
她以为他会解释。结婚七年,她太懂他的微表情——刚才那一下愣怔,分明是有事。
可程池只是接过袋子,进了厨房。
晚饭吃得很安静。程池把那盘蒜蓉西兰花挪到她面前,顾蔓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又灭了一分。她不爱吃蒜,结婚第一年他就知道的。
“程池。”她放下筷子。
“嗯?”
“我们聊聊吧。”
程池抬起头,眼里有一丝意外,还有一丝……顾蔓不想深究的情绪,好像是疲惫,又好像是躲避。
“聊什么?”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话问出口,顾蔓就后悔了。太直白了,像那些她最不屑的狗血电视剧里的查岗妻子。
果然,程池笑了一下,是那种让她刺痛的敷衍的笑:“顾总监,你这职业病又犯了?疑心病。”
顾总监。
他只有在想拉开距离的时候,才会这么叫她。
“算了。”顾蔓端起碗,把剩下的话和着米饭咽了下去。
夜里三点,她再次准时醒来。这一次,她发现程池不在身边。
她起身,走到客厅。程池背对着她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蓝光照亮他的侧脸。他戴着一边耳机,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顾蔓没有惊动他。她悄悄退回卧室,睁眼到天亮。
早晨,程池端出煎蛋和牛奶,若无其事地说:“昨晚失眠,起来打了会儿游戏,没吵到你吧?”
顾蔓看着那个煎得完美的溏心蛋,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她推开盘子,声音很轻:
“程池,我怀孕了。”
煎锅“哐当”一声掉进洗碗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