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
陈默站在天台边缘,三十五岁的身体在初秋的冷雨中瑟瑟发抖。脚下是城市凌晨三点的灯火,稀疏得像将熄的煤炉。手机屏幕还亮着,最后一条短信来自银行:“您尾号8879的账户扣款失败,贷款逾期已进入法律程序。”
妻子三天前签的离婚协议压在抽屉里。父亲上个月下葬,墓碑上的照片还是他跑长途货运那年拍的,四十五岁,笑得见牙不见眼。姐姐在电话里哭:“默默,姐真的借不到钱了...”
三十五岁,负债二百八十万,众叛亲离。
他往前迈了一步。
失重的感觉很奇怪,像回到童年那次从树上跌落。风声在耳边呼啸,然后是沉闷的撞击——等等,不是水泥地的坚硬,而是...
柔软。温暖。还有阳光的气味。
“默默!都几点了还睡!今天开学第一天!”
熟悉的声音。十五年没听到的声音。
陈默猛地睁开眼。
印着变形金刚的蓝色窗帘,阳光从缝隙漏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金色的方块。墙上贴着乔丹的海报,角落已经卷边。书桌上摊着暑假作业,最上面一本《初中数学暑假生活》,封皮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初一(3)班陈默”。
他触电般坐起来。
镜子在衣柜门上。镜子里是个瘦削的男孩,十三岁模样,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因为刚醒来有些浮肿,但清澈得惊人。没有后来熬夜应酬的黑眼圈,没有三十岁后悄悄爬上额头的细纹。
陈默抬起手,慢慢摸自己的脸。皮肤光滑紧致,手指纤细,指甲缝里还有昨天玩泥巴留下的污渍——他很多年没留过指甲了,创业后每天要见客户,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陈默!”房门被推开。
女人围着碎花围裙,手里握着锅铲,四十出头的年纪,头发乌黑,眼角只有浅浅的笑纹。王秀梅。妈妈。
活的妈妈。
陈默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前世母亲在他三十岁那年查出阿尔茨海默症,最后几年连儿子都不认识了。他跪在病床前喂饭时,她总说:“谢谢你啊,小伙子。”
“怎么了这是?”王秀梅吓了一跳,放下锅铲走过来,“做噩梦了?多大了还哭鼻子。”
她身上有油烟味和淡淡肥皂香。陈默把头埋进母亲怀里,哭得浑身发抖。是真的。温度是真的,气味是真的,心跳是真的。
“好了好了。”王秀梅拍着他的背,语气软下来,“赶紧洗脸吃饭,你爸跑完夜车刚回来,吃了要睡,别吵他。”
爸爸。
陈默冲出门。
客厅的旧沙发上躺着个男人,鼾声如雷。陈建国,四十二岁,长途货车司机。此刻他胸口均匀起伏,脸色有些疲惫的蜡黄,但还健康。要三年后,他才会在体检中查出肝癌晚期,为了不拖累家人,悄悄把药换成最便宜的,半年就走了。
陈默蹲在沙发边,轻轻握住父亲的手。手掌粗糙,指节粗大,虎口有常年握方向盘磨出的老茧。前世最后握这双手时,它们已经瘦得只剩骨头。
“你小子干嘛?”陈建国迷迷糊糊睁开一只眼。
“爸。”陈默声音哽咽,“以后别跑夜车了,太伤身体。”
陈建国愣了下,另一只眼也睁开,伸手摸摸儿子额头:“没发烧啊,说什么胡话。不跑夜车你和你姐的学费哪来?”
“我有办法。”陈默说得斩钉截铁。
陈建国笑了,带着熬夜的沙哑:“你能有什么办法?好好学习就是最大的办法。快去吃饭。”
饭桌上摆着稀饭、馒头和一小碟榨菜。陈默吃得极慢,每一口都在确认味道。很多年后他吃遍山珍海味,却永远怀念这个清晨的榨菜配白粥。
姐姐陈雨从房间出来,十五岁,扎着马尾,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陈默你快点,今天开学典礼,迟到要挨骂。”
前世姐姐高二辍学去广东打工,每月寄回大半工资供他读书。后来她在工厂伤了手,落下雨天就疼的病根,三十岁嫁了个酒鬼。陈默创业失败后,姐姐把攒了多年的五万块私房钱全给了他,说:“姐没用,只能帮你这么多。”
“姐。”陈默抬头,“你数学作业最后两道大题做错了吧?我昨晚看了,解法不对。”
陈雨愣住:“你怎么知道?”
“猜的。”陈默低头喝粥。他当然知道,因为前世姐姐就是因为那两道题被老师批评,自卑感更重,觉得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后来放弃学业,这也是原因之一。
“那你吃完饭教我。”陈雨眼睛一亮。
“好。”
王秀梅看着儿女,在围裙上擦擦手:“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默默还会教作业了?”
陈默没说话。他在心里列清单:
阻止父亲过度劳累(具体方案:两个月内找到第一桶金)
确保姐姐顺利考上一中(需提高她数学成绩)
积累初始资本(2000年的机会...互联网泡沫刚破,房价还没起飞,股市...)
“我吃好了。”陈默放下碗,背起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
书包很轻。里面只有几本新书和两个笔记本。前世的今天,他因为紧张,早上偷偷在书包里塞了本武侠小说壮胆——结果被班主任发现,罚站一上午。
这一次,他在出门前把小说抽出来,放回书架。
“我走了!”
跑下筒子楼昏暗的楼梯时,陈默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害怕,是兴奋。像赌徒握着一张所有人都不知道底牌的牌局。
晨光洒在厂区大院。墙上刷着“迎接新世纪”的标语,红漆已经斑驳。几个小孩在空地上踢毽子,母亲们端着痰盂去公厕,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
2000年。千禧年。新世纪。
陈默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煤球炉的味道、梧桐树的味道、还有希望的味道。
他朝着临江镇第一中学的方向,开始奔跑。
校门口挤满了学生和家长。临江一中是镇里唯一的初中,灰扑扑的教学楼一共三层,操场是煤渣铺的,单杠锈迹斑斑。
“陈默!”有人从后面拍他肩膀。
周浩。发小,圆脸小眼,穿着崭新的运动服——他爸是镇小学体育老师,家境比陈默好些。前世周浩最大的遗憾是没考上高中,后来开了家五金店,平淡但安稳。陈默创业时,周浩把娶媳妇的钱都借给他,说:“兄弟,我相信你。”
结果血本无归。周浩的婚事也黄了。
“你怎么才来。”周浩塞给他一颗奶糖,“分班名单贴公告栏了,快去看。”
公告栏前围得水泄不通。陈默踮起脚,在“初一(3)班”的名单里找到自己的名字。往下数第七个——
林晚秋。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前世她是他的同桌,坐了三年。内向安静的女生,成绩总是班级前三,衣服永远洗得发白,午饭永远是馒头配家里带的咸菜。陈默那时自卑又敏感,明明喜欢她,却故意对她恶作剧,揪她辫子,在她作业本上画乌龟。
初三那年林晚秋突然转学,连告别都没有。很多年后陈默才从同学那里听说,她父亲矿难去世,母亲改嫁,她被迫辍学去打工。再后来...是死讯,据说得了什么病,没钱治。
“你看谁呢?”周浩凑过来。
“没谁。”陈默转身,“教室在哪?”
“三楼最西边。”
上楼时,陈默的腿有些发软。不仅仅是即将见到林晚秋——更重要的是,他将见到李老师。
李晓华,语文老师兼班主任。一个四十多岁、严肃刻板到让学生私下叫她“李灭绝”的女人。前世陈默恨透了她,因为她总当众批评他作业潦草、上课走神、成绩拖后腿。直到很多年后,陈默在旧物里翻出一本批改得密密麻麻的作文本,每页都有红笔写的批注,最后一页是:“陈默,你很有灵气,但需要脚踏实地。”
他捧着作文本哭了一夜。那时李老师已经癌症去世三年。
“报告。”
教室门口,陈默声音平静。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学生。讲台上站着的人转过身——深蓝色套装,齐耳短发,金边眼镜,表情严肃。李晓华。
“第一天就踩着铃声到。”李老师看看手表,“进来吧。”
陈默走进教室。目光扫过一排排课桌。他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看到了她。
林晚秋。
十三岁的林晚秋,穿着浅粉色衬衫——后来陈默才知道那是她姐姐的旧衣服改的。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白皙的脖颈。她正低头看书,睫毛很长,鼻梁上有一粒小小的雀斑。
前世他第一次见她,觉得她像童话里的瓷娃娃,碰一下就会碎。现在三十五岁的灵魂再看,看到了更多:她握笔的手指关节发白,是紧张;衬衫袖口磨得起毛,但干净整洁;书包是军绿色的旧款,带子缝补过。
“你坐那儿。”李老师指向林晚秋旁边的空位。
陈默走过去,放下书包。椅子摩擦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林晚秋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低下头。
“你好。”陈默说,“我叫陈默。”
林晚秋轻轻点头,没说话。
前世他们同桌的第一天,他故意把墨水洒在她裙子上。现在,陈默从书包里掏出新笔记本,撕下一张纸,工工整整写下:
“刚才李老师说的《中学生守则》第三条是什么?我没听清。”
纸条推过去。
林晚秋愣了一下,看看纸条,又看看他。犹豫几秒,她在下面写:
“遵守学校纪律,不迟到早退。”
字迹清秀工整。
“谢谢。”陈默写,“你字很好看。”
林晚秋耳朵微微红了,把纸条收进课桌。
讲台上,李老师开始点名。陈默坐直身体,目光专注。他知道,李老师最讨厌学生东张西望。前世他因为点名时玩橡皮被罚站,第一印象极差。
“陈默。”
“到。”
李老师从花名册上抬起眼,多看了他一眼。这个学生坐姿端正,眼神清明,和档案里“活泼好动、注意力不集中”的评价不太一样。
点名继续。当念到“张子豪”时,后排传来懒洋洋的“到”。陈默没回头。他知道那是谁——镇派出所所长的儿子,未来的校霸,前世欺负他整整三年的人。
但现在,陈默心里没有恐惧,只有冷静的分析。张子豪,父亲张志刚,2003年因贪污被判七年。树倒猢狲散。现在不必硬碰硬,只需等待。
“好了。”李老师合上名册,“初中和小学不一样。三年后,你们将面临人生第一次重要分流——中考。能考上重点高中的,一只脚就踏进了大学;考不上的,要么读技校,要么回家。”
教室里鸦雀无声。
“我不是吓唬你们。”李老师走下讲台,“我是临江镇考出去的第一个大学生。我知道读书对你们这样的孩子意味着什么——可能是唯一改变命运的机会。”
她走到窗边,指着外面:“看到那些厂房了吗?我们父母那一辈,能在国营厂上班就是铁饭碗。但现在呢?厂子一个个倒闭。未来是什么样,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没有知识,路只会越走越窄。”
陈默看着李老师的背影。前世他觉得这些话老套又虚伪。现在他听出了其中的重量——这是一个从贫困中挣扎出来的女人,对后来者最诚恳的告诫。
“从今天起,我会很严格。”李老师转身,“作业必须按时交,上课必须认真听。受不了的,现在可以申请调班。”
没人举手。
“很好。”李老师走回讲台,“现在发书。第一排的同学过来帮忙。”
搬书、发书、登记。课间休息时,周浩凑过来:“陈默,你觉得李老师怎么样?听说特别凶。”
“严师出高徒。”陈默说。
周浩瞪大眼:“你中邪了?以前你最讨厌老师管了。”
陈默笑笑,没解释。他看向窗外,操场边的梧桐树叶开始泛黄。九月了。
距离父亲查出肝癌还有三年。
距离姐姐辍学还有两年。
距离林晚秋转学还有三年。
时间紧迫,但足够了。这一次,他要让所有人都好好的。
上课铃响。第一节是数学。陈默翻开崭新的课本,在扉页上写下日期:2000年9月1日。
然后在下面,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小字,添了一句:
“重活一世,不负此生。”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