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衍是被震醒的。
左手的手环烫得厉害。红光刺进眼里,一行字浮在视网膜上:
“您的出生贷款本月应还7,920功德。当前账户余额:327。当前欠款本金:1,044,900。还款截止日:4月1日。逾期将启动冻结回收程序。”
他坐起来,感觉昏昏沉沉的。
窗外没有光。铁锈区的凌晨一向这样。
“老默?”
没有回应。
他往下铺看了一眼。黑暗中,老默的轮廓一动不动。
“老默?”
还是没声音。
方衍心里升起不详的预感,急忙按亮床头的灯。
老默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左手悬在半空,五指微张,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手环亮了。刺眼的红光扫过整间宿舍。
“此人属公司财产,因出生贷款逾期,已于今日03:47冻结,昆仑集团专员将于今日9:00上门回收。请无关人员回避。”
方衍盯着老默的手。
前天晚上,就是这只手,把最后一管营养膏推到他面前。
“你吃吧。”老默说。
“你明天还要面试。”方衍说。
老默笑了笑,没再说话。
方衍的视线从老默的手,移到自己的手。
他低头,看手环。
屏幕角落显示着日期:3月28日。
还有3天时间。
方衍翻身下床。脚踩在地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从衣柜里找出那件唯一体面的衣服穿上,走出了门。
没回头。
——
面试官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方衍很熟悉——和之前16次面试中面试官看他的眼神一样。
“16岁,没有植入过灵枢?”
方衍点头。
面试官低头看了一眼简历,又抬头看他。
“我们招的是灵石矿工。没有灵枢,灵石在你眼前你都感知不到。”
方衍张了张嘴。面试官已经看下一份简历了。
“下一个。”
方衍站起来,走出去。
门口站着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眉心有一道清晰的灵枢印记,像是一枚金色的柳叶。
“我是昆仑第四十七修仙小学毕业的,目前正在冲击练气七层……”
——
方衍回到宿舍。
门开着。
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会儿,才迈步走进去。
老默的床空了。
床板露在外面,床头柜上的水杯不见了,地上那双破了一半的鞋也不见了。
墙上老默贴的那张招聘广告被撕走了,只剩四个角的胶痕。
干净得像这个人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方衍爬到上铺,撕开自己被子的缝线。
棉絮里藏着一个帆布包。包上浸着暗红色的污渍,分不清是血还是机油。
他把包拿出来,掂了掂。
沉甸甸的。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
铁锈区的夜很黑,像是被吞进某个怪兽的肚子里一样。
方衍在巷子里走了四十分钟,拐了三个弯,最后停在一扇门前。
门上的招牌亮着,但“孙”字有一半不亮了,剩下半个“子”和一截弯曲的笔画。霓虹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老孙头二手回收店”。
方衍推开了“老孙头”二手回收店的门。
门轴发出吱嘎一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荡开。
店内中央的大灯只能照亮三分之一的地方,更多的光源来自右侧的货架上那些被拆解到一半的报废义体、民用飞剑,它们内部残存的灵能回路偶尔会应激性地亮起一两个符文,旋即熄灭。
店铺左侧的货架堆放着成捆的古书,泛黄的封皮上印着《龙象般若功》《太上忘情经》《阴阳合欢赋》等篆文。旁边立着一块小牌:“古法修仙秘籍,二十功德一斤。”
货架角落还摆放着落满灰尘的古法宝,有染满血锈的残剑,被打碎的古钟,被劈成两截的宝塔。
两侧货架沉默地对峙着,泾渭分明,一如百年前的那场战争。
而孙老头正站在它们的中间,手中拈着三支“线香”。
那线香形制古雅,但细看之下,却是劣质的半透明合成晶体制成,这是市面上最廉价的证券交易器。
他面前,柜台那尊永远咧着嘴、笑容标准得令人不适的财神相,脑后的电子圆相正在缓慢转动,播放着今日主流香火的浮动曲线。
老孙头浑浊的眼珠盯着电子圆相,里面没有虔诚,也没有贪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漠然。
他颇为郑重地——甚至带着一种仪式性的麻木——将三支线香插入面前的电子香炉。
“滋啦——”
微不可闻的电流声响起,三缕细若游丝的金红色数据流光,自香头袅袅升起,然后汇入财神像脑后的光轮。
圆相中央,老孙头那寒酸得可怜的持仓列表显现出来,与财神自身光鲜的香火价格并排在一起。
随着金红色数据流的汇入,持仓栏的数字跳动了一下,增加了一百股。
紧接着,老孙头躺到柜台后的摇椅上,熟练地摸出一支用再生塑料管封装、标签模糊的廉价镇静剂,抵在鼻孔下,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
那刺鼻的化学芬芳短暂地冲散了周围的金属锈味,他眯起眼,露出迷离的神情。
摇椅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前后晃了两下。
老孙头的手指松开,空管子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堆同样被捏扁的空管子中间。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门口传来的响动,浑浊的眼珠转向门口,看到了方衍正在关门的身影。
“小方来了。”他的声音沙哑,“今天,有什么好东西?”他的视线落在方衍背后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上。
方衍没说话。他先回头看了一眼窗外——街道空寂,没有人。
然后他把包卸下来,扔在柜台上。
“咚。”
台面发出一声闷响。
老孙头浑浊的眼睛里,那丝惯有的麻木散了。
他慢慢坐直身体,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看来……”
他顿了顿。
“这次是重量级的。”
方衍将帆布包推向老孙头,像是牌桌上将最后的筹码推向命运的赌徒。
“你看看,”他说,“里面的东西加起来值多少。”
神龛上,财神像依旧保持着那招牌式的笑容。那金漆涂成的眼睛似乎眨动了一下——但细看,只是脑后的电子圆相转动造成的错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