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安阳小屯村。
老槐树的枝桠光秃秃地戳向灰白的天,像一双双干枯的手,在寒风里抓挠着什么。树底下那堵土墙今年又新刷了白灰,但“光棍榜”三个字还是用墨笔描过的,笔画粗壮,力透墙背——村里人都认得,这是顺子爷的手笔。老爷子八十有三,耳不聋眼不花,每年腊月二十三是小年,他必要做这件事:把村里二十五岁往上还没娶上媳妇的男娃名字,一个一个写上去。
李建刚站在榜前,嘴里叼着烟,烟雾被风扯得七零八落。
榜上第一名是他。名字后面跟着年龄:三十二。再往后是学历:大学。再往后是备注:深圳打工,有房?——问号是顺子爷加的,因为谁也不知道他在深圳到底有没有房。李建刚自己知道,那房是租的,合租,隔断间,月租两千三。
他吐出一口烟,烟圈刚成形就被风吹散。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他妈,张桂芳。
“刚子!”声音尖锐,带着怒气,还带着点央求,“你跑啥?人姑娘还没走呢!”
李建刚没动,眼睛还盯着榜上自己的名字:“妈,那姑娘比我大五岁,离过婚,带个七岁男娃。”
“大五岁咋了?女大三抱金砖,大五岁抱两块!”张桂芳已经走到跟前,伸手拽他袖子,“人家不嫌你穷,你倒嫌人家离过婚?你三十二了!三十二了!”
李建刚终于转过身。他妈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是他去年从深圳寄回来的,优衣库打折货,一百九十九。她舍不得穿,过年才翻出来,袖口蹭了点墙灰也没发现。头发白了大半,今年没去染,说是染发剂涨价了。
“妈。”他声音软下来,“我不是嫌她,我是……”
“你是啥?”张桂芳眼眶红了,“你是想气死我跟你爸!隔壁建军比你小两岁,娃都会打酱油了!你二叔家那个建民,初中没毕业,娃都俩了!你呢?你呢!”
这话李建刚听过不下八百遍。从二十八听到三十二,从深圳听到安阳,从电话里听到面对面。他知道下一句是什么——他妈会开始数落他当初不该去深圳,不该读什么大学,村里谁谁谁初中毕业去工地,现在二层小楼都盖起来了。
果然。
“你当初要是听你爸的,去工地学个瓦匠,现在……”张桂芳说着说着,眼泪真的掉下来,她用袖子擦,越擦越花,“现在也不至于……也不至于……”
李建刚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他想说,妈,我在深圳一个月两万,比瓦匠挣得多。但他没说,因为说了也没用。他妈只认一个理:娶不上媳妇,挣再多也是白搭。
“行了,我回去。”他说。
张桂芳抬头,眼里燃起希望:“真的?”
“我去跟人家说清楚。”
“说清楚啥?”张桂芳又急了,“你要说啥?你给我好好说话!”
李建刚已经往回走了。走过老槐树,走过那堵墙,走过蹲在墙根晒太阳的几个老人。顺子爷裹着军大衣,手里捧着个搪瓷缸,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看见他,顺子爷咧嘴笑了,露出仅剩的几颗黄牙。
“刚子,看榜呢?”
李建刚停下脚步,也笑了笑:“顺子爷,您这榜一年比一年写得好了。”
“那可不!”顺子爷得意,“明年给你写的时候,争取把名字划了。”
旁边二奶奶接话:“划啥呀,明年该写第二个了!”二奶奶七十六了,牙掉得比顺子爷还干净,说话漏风,但中气十足,“刚子,二奶奶给你说一个,东头老陈家的闺女,也在上海上班,今年也回来了,三十二,也没对象……”
李建刚脚步顿了顿:“陈曦?”
“对对对!就是她!”二奶奶一拍大腿,“你俩当年不是坐一桌吗?高中一个班吧?人家可是好闺女,长得俊,有文化,就是……”她压低声音,但漏风的嘴实在压不住,“就是心太高,挑来挑去挑花了眼。你说你们这些读书的,咋都这样呢?”
李建刚没接话。他想起陈曦了——齐耳短发,眼睛很亮,笑起来左边有个酒窝。高二那年他俩坐过一学期同桌,她数学好,他语文好,考试的时候偷偷换卷子,被班主任抓到过,两人一起在走廊站了一节课。后来文理分科,她去了文科班,就再没怎么说过话。毕业照那天,她站在第三排,他站在第四排,隔着一排人的距离。再后来,听说她考去了上海,学广告,留在那边了。
“刚子?”二奶奶喊他。
“啊?哦,我先回去。”他回过神来,继续往家走。
身后传来老人们继续聊天的声音。顺子爷说:“这俩娃,一个深圳一个上海,都是大城市,咋就都剩下了呢?”二奶奶说:“读书读的呗,心气高。”另一个苍老的声音说:“我看是命。咱小屯村的风水,留不住人,也留不住姻缘。”
李建刚没回头,但这话他听见了。
李建刚家在三排五号,一个典型的北方农家小院。红砖墙,铁皮门,院子里堆着玉米棒子,金灿灿的码成一座小山。他爸李大山正蹲在玉米堆旁边抽烟,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
李建刚知道那眼神的意思——失望,但懒得骂了。
堂屋里,媒人正陪着那离过婚的妇女说话。妇女穿着一件大红羽绒服,烫着卷发,脸涂得很白,嘴唇抹得很红,正端着茶杯喝水。旁边坐着她儿子,七岁,胖乎乎的,手里攥着个手机在打游戏,声音外放:“敌军还有五秒到达战场!”
李建刚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媒人先看见他,立刻站起来:“哎哟!建刚回来了!快坐快坐!这是小芳,这是她儿子浩浩,浩浩快叫叔叔!”
胖男孩头也不抬:“叔叔好。”
那叫小芳的妇女放下茶杯,打量李建刚,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像在菜市场挑白菜。从上到下,从头发到鞋,看完之后,嘴角扯出一个笑:“坐呗,站着干啥?”
李建刚硬着头皮坐下。他妈张桂芳跟进来了,在他旁边坐下,用胳膊肘捅他:“说话呀!”
说什么?李建刚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在深圳带过几十人的项目组,跟客户谈过几百万的单子,开会发言从来不打草稿。但现在,面对这个陌生女人,他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小芳倒是不怯场,先开口了:“听阿姨说,你在深圳上班?”
“嗯。”
“做什么的?”
“IT。”
“啥?”她没听懂。
“电脑方面的。”李建刚解释。
“哦,修电脑的。”小芳点点头,表示明白了,“一个月能挣多少?”
李建刚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修电脑的,但觉得解释起来太累,索性顺着说:“够花。”
“够花是多少?”小芳追问,“咱们过日子得算明白账,你在深圳挣,我在AY市里带孩子,这房子得买吧?车得有吧?浩浩以后上学……”
“妈!”胖男孩突然抬头,“我死了!”
“死就死了,重开一局。”小芳头也不回,继续盯着李建刚,“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李建刚看着她,突然觉得很好笑。他在深圳十年,加班到凌晨三点的时候,她在安阳带孩子;他在格子间里写代码写到颈椎病的时候,她在麻将桌上打牌——这是媒人刚才悄悄告诉张桂芳的,“小芳就爱打点小麻将,没啥大毛病”。他们的人生像两条平行线,今天硬被拧到一个交点,就为了互相称斤论两。
他站起来:“对不起,我出去一下。”
“哎!”张桂芳一把拽住他,“你又去哪儿?”
“透透气。”
他挣开他妈的手,大步走出堂屋。身后传来小芳的声音:“阿姨,你家这儿子脾气可不小……”还有他妈赔笑的声音:“没有没有,他就是腼腆,害羞……”
李建刚穿过院子,推开铁皮门,走上村道。风更冷了,天更灰了,远处洹河的水面泛着铅色的光。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又走到村口老槐树下。
顺子爷他们还坐在那儿,只是换了个方向,追着太阳。见他回来,顺子爷又笑了:“咋,相看黄了?”
李建刚苦笑,没说话。
二奶奶招招手:“刚子,过来坐。我跟你说,那陈曦今儿也回来了,也是被她妈追着骂出来的。刚才还在村口站着呢,往那边去了——”她指了指殷墟的方向。
李建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村道蜿蜒向北,消失在冬日的薄雾里。远处隐约可见殷墟博物馆的轮廓,像个蹲踞在原野上的巨大青铜器。
他忽然想起高二那年春游,学校组织去殷墟。他和陈曦一组,在妇好墓展厅里,她盯着那尊妇好雕像看了很久。他问她想啥呢,她说:“这女的真厉害,又会打仗又会祭祀,还能有自己的封地。三千年前的女人,比我现在活得都像个人。”
他当时不懂这话的分量。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我去那边走走。”他对老人们说。
“去吧去吧,”顺子爷挥挥手,“散散心也好。说不定能碰上那闺女呢。”
李建刚笑了笑,往北走去。他没指望能碰上陈曦——小屯村到殷墟三公里路,哪有那么巧的事。他只是想走一走,在空旷的田野里走一走,把胸口那股说不清的憋闷走散。
田野里麦苗刚露出土,绿得发黑。远处有农民在浇地,白花花的水漫过田垄,在冬日的阳光下冒着白气。更远处,殷墟博物馆的灰色建筑静默着,像一个巨大的坟茔——事实上那就是坟茔,埋着一个王朝,也埋着三千年的秘密。
李建刚走在田埂上,脚下的土冻得硬邦邦的。他想起深圳。想起那个十几平米的隔断间,想起每天挤三号线地铁,想起会议室里永远坐不满的椅子,想起那些被毙掉的方案、被抢走的功劳、被画过的大饼。十年,他以为自己会一步步往上走,走到金字塔的顶端。结果呢?金字塔是真的,他是那个在塔底搬砖的。
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是大学室友群的消息。
“兄弟们,我升总监了!今晚请客!”
下面一串恭喜的表情包。发消息的是他大学室友张磊,当年睡他上铺,成绩比他差远了,毕业去了一个小公司,结果那公司去年上市了,张磊拿着期权,在杭州买了房,上个月刚提了辆宝马。
李建刚打了两个字:“恭喜。”又删了。打了“厉害”,又删了。最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没回。
走了大概半小时,殷墟博物馆到了。淡季,又是腊月二十八,停车场空荡荡的,售票窗口也没人。李建刚买了张票,四十块,扫码支付。检票的是个老大爷,裹着军大衣,坐在门口晒太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摆摆手让他进去。
博物馆里很安静。暖气开得足,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尘土和青铜锈蚀的气味。李建刚漫无目的地走着,走过一个又一个展柜,看着那些三千年前的器物——鼎、簋、爵、戈、矛、刀,还有甲骨,一片一片,密密麻麻刻着字。那些字他大部分不认识,但知道内容是些什么:祭祀、征伐、田猎、疾病、生育。商王事无巨细都要占卜,连牙疼都要问问祖先是怎么回事。
他走到妇好墓展厅。
这个展厅是复制的,真正的妇好墓在室外,但冬天不开放。展厅里复原了墓坑的结构,一层一层,堆满了随葬品——青铜器、玉器、骨器、象牙器,琳琅满目。正中央是一尊妇好雕像,她穿着华服,手持铜钺,目光望向远方。
李建刚站在雕像前,看着那张脸。雕像当然是艺术创作,不是真实的妇好长相。但他忽然想,真实的妇好是什么样的人?她会不会也有过迷茫?她三十三岁就死了,死前在想什么?她打了那么多胜仗,有封地,有军队,受武丁宠爱,她觉得自己成功吗?
“你也来看她?”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女声,带着点沙哑,像刚哭过。
李建刚转过头,愣住了。
齐耳短发,眼睛很亮,左边有个酒窝。穿着件藏蓝色羽绒服,围着条灰围巾,脸冻得有点红。是陈曦。
她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了几秒,同时笑了。
“李建刚?”她说。
“陈曦。”他说。
“你怎么在这儿?”两人异口同声。
又一起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展厅里回荡,惊起一阵细小的回音。
“你先说。”陈曦说。
李建刚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出来躲躲。家里给介绍了个对象,离异带娃的。”
陈曦噗嗤一声笑了:“一样一样。我妈给我介绍了个,离异不带娃,在安阳开修车厂的,比我大八岁,秃顶。”
“你见了?”
“见了。聊了十分钟,他问我一个月挣多少,我说两万多,他说那还行,以后他的钱他管,我的钱养家。我说凭什么,他说男人管钱天经地义。我就出来了。”
李建刚笑出声:“然后你妈追出来了?”
“追到村口,”陈曦点头,“骂我不识好歹,说人家有厂有房,我有什么?我在上海混了十年,连个户口都没混上,回来还挑三拣四。”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展厅里只有暖气管道轻微的咕噜声。
“我记得你,”李建刚忽然说,“高二咱俩坐一桌,你数学好,我语文好,考试的时候换卷子。”
陈曦眼睛亮了一下:“你还记得?后来咱俩被逮到了,在走廊站了一节课。”
“对,班主任说,你俩不是爱换吗?这节课就换着站,你站他那边,他站你那边。”
两人又笑了。笑着笑着,陈曦的笑容淡下去:“那时候多简单,换个座位就是最大的惩罚了。”
李建刚点点头。他看着妇好的雕像,忽然问:“你那时候说,她比你活得像个女人,还记得吗?”
陈曦怔了怔,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雕像。看了很久,才说:“记得。我说她又能打仗又能祭祀,还有自己的封地。三千年前的女人,比我现在活得都像个人。”
“现在呢?”
陈曦沉默。展厅里的光很暗,雕像的影子投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过了好一会儿,她说:“现在我还是这么觉得。我做了十年广告,提案被改了又改,创意被拿走署别人的名字,升职的是剽窃我的那个男同事。我走的时候他请我吃饭,说陈曦你别怪我,这个行业就这样,女人嘛……”
她没说下去。李建刚看见她眼眶红了,但她很快别过头去,假装看展柜。
李建刚不知道说什么。他想拍拍她肩膀,又觉得不合适。最后他指着妇好墓坑的方向说:“你知道吗,妇好墓里出土了那么多兵器,说明她真的上过战场。甲骨文里记载她征伐羌方、土方、巴方,最多的一次带兵一万三千人。武丁给她占卜,问她的牙疼会不会好,问她生孩子顺不顺利,问她出征会不会有灾祸……”
“你研究过?”陈曦转头看他。
“在深圳的时候,加班加累了就看点历史。”李建刚自嘲地笑笑,“没什么出息,就爱想这些没用的。我有时候想,要是生在那个年代,我可能活得痛快一点。武丁——就是妇好的丈夫,他也是从小被送到民间长大的,知道百姓疾苦。后来继位,用了奴隶出身的傅说做相,让妇好领兵打仗。他敢用别人不敢用的人,敢打破那些规矩。”
“你想做武丁?”陈曦问。
李建刚摇头:“我做不了。我就是个打工的,人家让干啥干啥。但我想……”他顿了顿,好像在组织语言,“我想这辈子总得干点自己想干的事吧?总得活成自己想活的样子吧?可我想活成啥样,我也不知道。”
陈曦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过了几秒,她说:“我知道我想活成啥样。”
“啥样?”
“妇好那样。”陈曦指向雕像,“有自己的事做,不靠男人活着。打赢了仗回自己的封地,不用看谁的脸色。想出征就出征,想祭祀就祭祀。死后有自己单独的墓,不是附在谁的旁边。”
李建刚看着她。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很亮,像高二那年说要考去上海的时候一样。
“你想做妇好。”他说。
“想了一辈子了。”陈曦苦笑,“结果做成了剩女。”
两人又沉默了。外面的天色更暗了,展厅里的灯自动亮起来,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游客早就走光了,整个博物馆只剩下他们两个。
“走吧,”李建刚说,“快闭馆了。”
他们往外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经过最后一个展厅的时候,陈曦停住了脚步。那是甲骨文展厅,一面巨大的展墙上,密密麻麻拓印着甲骨上的刻辞。其中一片被放大,旁边有释文。
陈曦指着那片甲骨:“你看这个。”
李建刚凑过去看。释文写着:
“贞:妇好弗疾齿?”
“贞:妇好其延有疾?”
“贞:妇好不延病身?”
他读懂了:“这是在为妇好占卜。问她的牙齿会不会好,问她的病会不会拖久,问她的身体会不会好。”
陈曦点头:“武丁很爱她吧?这么多占卜,都是关于她的。”
李建刚看着那些刻辞。三千年前,一个男人在牛骨龟甲上灼烧裂纹,询问神灵——我的妻子牙疼会好吗?我的妻子会病很久吗?我的妻子能好起来吗?那些焦虑和关切,穿越了三千年,就刻在这墙上。
“他是王,”李建刚说,“三宫六院,很多女人。但对妇好不一样。”
陈曦没说话。她盯着那片甲骨,盯了很久。忽然,她身子晃了晃。
“怎么了?”李建刚扶住她。
“没事……”陈曦揉揉太阳穴,“可能是暖气太足,有点晕。”
“出去透透气吧。”
他们走出博物馆。外面已经是黄昏,太阳沉到地平线以下,天边还剩一抹暗红。田野笼罩在暮色里,远处的村庄亮起零星的灯火。风停了,空气冷得像凝固了一样。
他们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下。李建刚掏出烟,示意陈曦。陈曦摇摇头。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吐出烟雾,看着烟雾慢慢消散。
“你说,”陈曦忽然开口,“要是咱俩生在商朝,会是什么样?”
李建刚想了想:“你是妇好,我是武丁。”
“凭什么你是武丁?”
“那你是武丁,我是妇好?”
陈曦笑了:“也行啊。你带兵打仗,我在宫里占卜问卦。”
两人笑起来。笑着笑着,李建刚说:“说真的,如果真是那样,我一定不让你死。”
“死?”
“妇好三十三岁就死了,甲骨文记载她死于武丁在世的时候。有学者推测,可能是难产。”李建刚看着远处,“武丁给她占卜了那么多次,最后也没留住她。”
陈曦沉默。过了很久,她说:“那这一次,换她活着。”
李建刚转头看她。她的脸在暮色里看不清表情,只有眼睛很亮,亮得像有光在里面烧。
忽然,一阵风吹过。不是寒风,是暖风,带着一种奇异的气息——像焚烧龟甲的气味,又像战场的烟尘,还像某种古老的香料。风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但就这一瞬间,李建刚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他看见陈曦也愣住了。
“你感觉到了吗?”她问。
李建刚点头。他站起来,回头看博物馆。博物馆还是那座博物馆,但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那些灯光,那些建筑轮廓,都变得模糊、遥远,像隔着一层水在看。
远处传来声音。不是现代的声音,是战鼓,是号角,是万人的呼号,是青铜器碰撞的铿锵。
陈曦也站起来。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惊骇。
然后,天旋地转。
石阶消失了,博物馆消失了,田野消失了。他们坠入一片黑暗,黑暗里有光在流动,像甲骨上那些刻痕活了过来,像三千年前的灵魂在召唤。
李建刚想抓住陈曦的手。他伸出去,碰到了她的指尖。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村口老槐树下,顺子爷抬头看天。
“天黑了,回吧。”他收起搪瓷缸,慢慢站起来。二奶奶也在收她的小马扎。
“那俩娃还没回来呢。”二奶奶说。
“哪俩娃?”
“刚子跟老陈家的曦曦啊,都往殷墟那边去了。”
顺子爷看向北边。暮色四合,什么都看不清。他忽然眯起眼,像看见了什么。
“咋了?”二奶奶问。
顺子爷没答话。过了几秒,他摇摇头:“没事。走吧,回去喝汤。”
两人慢慢往村里走。走出几步,顺子爷回头又看了一眼。北边的天空,在最后一抹暮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两个影子,一男一女,穿着古老的衣冠,并肩而立。
再看时,什么都没有了。
顺子爷揉揉眼,转身走了。
身后,老槐树的枝桠在风中轻轻摇晃,像在诉说什么古老的秘密。而那堵写满名字的墙,在夜色里渐渐模糊,最终融入黑暗。
只有榜上第一个名字,墨迹格外浓重,像是刻上去的——
李建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