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球机的嗡鸣声戛然而止。
十九岁的陈巍直起腰,胳膊上的肌肉绷得发僵,抬手揉了揉,指腹能摸到硬邦邦的酸胀感。他已经对着发球机连续练了九十分钟接杀,从天亮站到现在,双腿早就沉得像灌了铅。
他随手将训练拍靠在护栏上,拍柄上磨亮的缠胶沾了层汗水,握在手里滑腻腻的。
这支拍陪了他三年,拍框掉漆,碳素纹理露在外面,和队友们手里新款的专业球拍比起来,寒酸得刺眼。
七号场地的角落,空落落的。
这里是国青训练馆最偏的位置,离指挥台远,离补给区远,连灯光都比中央场地暗上一截,像是专门用来安置他这种没人在意的边缘人。
训练馆里正是休息时间,喧闹声一下子涌了过来。
中央一号场地被围得水泄不通,国青头号种子周昊刚完成一组重杀训练,发球机的计数屏停在五百球。教练组围着他,递水、擦汗、讲战术,待遇天差地别。
陈巍拧开矿泉水瓶,瓶身被他捏得有些变形。
凉水灌进喉咙,压下了几分燥热,却压不住心底的沉郁。
他抬头扫了眼公告栏的方向,上周的季度评估还贴在那里,白底黑字,刺眼得很。他已然看过无数次,早就刻在了脑子里。
【陈巍,男单组,排名第二十二。】
二十三个队员,他是倒数第二。
队里的规则写得明白,年度考核还有九十天,排名末三位的队员,会被直接退回省队,彻底告别国家队的舞台。
“陈巍,发什么呆?等下练网前,别又拖后腿。”
助理教练王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惯有的不耐烦。他手里拿着战术板,脚步都没停,径直走向了网前训练区,连余光都没分给陈巍。在教练眼里,他就是个扶不起的配角,连指点的价值都没有。
陈巍攥着矿泉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
网前,又是网前。
这是他这辈子都迈不过去的坎。
昨天晚上,队友们全都回了宿舍,他一个人留在训练馆加练到十点。空荡荡的场馆里只有他一盏灯,对着球网反复练搓球、勾对角。可手指就是不听使唤,连续十几次失误,最后一颗球弹回来砸在他额头上,火辣辣地疼。
他气到失控,狠狠把备用拍摔在地上,拍框磕在塑胶地面上,当场崩出一道细裂。那是他省吃俭用攒钱买的第二只拍,现在,连备用的都坏了。
“王教练,陈巍的网前练了也没用,他天生就没那细腻劲儿。”
一个戏谑的声音响起,是同组的队员张磊。
张磊排名中游,平时最看不起陈巍这种垫底的人。他抱着崭新的球拍走过来,路过陈巍身边时,故意放慢了脚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反正三个月后也是回省队,不如早点放弃,省得浪费队里的训练资源,还占着场地。”
陈巍抬眼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反驳。
张磊立刻摊了摊手,笑着扎进了人群里,周围跟着响起几声敷衍的低笑。没人觉得他说话过分,在国青队,实力就是话语权,弱者,连被尊重的资格都没有。
陈巍到底有什么?
他没有凌厉的重杀,没有细腻的网前,没有多变的节奏。
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防守。
不管对手杀球多凶、多刁,他都能稳稳接住,久而久之,队友给了他一个外号——铁壁。
可这个外号,从来都是带着嘲讽的。
防守再好又能怎么样?羽毛球是得分的游戏,只会守,不会攻,永远赢不了比赛。在这个进攻为王的时代,他就是个不合时宜的怪物,是天生的陪练命。
休息时间结束,王坤吹了声尖锐的哨子。
“网前对抗,两人一组,开始训练!”
队员们迅速找好搭档,王坤拿着名单扫了一圈,随口念道:“陈巍,你跟周昊一组。”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半秒。
周昊是队里的头号种子,是教练的心头肉,而陈巍是倒数第二的网前废物。这分组,明摆着是让陈巍当人肉陪练,给周昊喂球、练手感。
没人替他抱不平,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
陈巍没说话,默默拿起那支旧球拍,低头走到网前。
周昊站在对面,随手颠了颠球,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随意:“别把球喂得太烂,影响我训练。”
陈巍依旧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王坤一声令下,对抗训练正式开始。
周昊的网前技术是队里顶尖的,搓球、勾对角、假动作扑网,一套连招行云流水。球像粘在他拍上一样,轻巧地擦网而过,刁钻又难接。
陈巍拼尽全力去跟,脚步蹬得塑胶地面吱吱响,手臂绷得发酸。
第一个球,周昊轻搓网前,陈巍扑身去接,球拍擦着空气扑空。
第二个球,周昊勾反手对角,陈巍滑步慢了半拍,球稳稳落在界内。
第三个球,周昊做假动作晃开重心,紧接着扑杀得分,动作干脆利落。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失误一个接着一个,陈巍越急,动作越变形,手指的控制越差。十分钟不到,他已经输了整整二十个球,连一次成功的都没有。
“停。”
王坤冷冷喊了停。
他走到周昊身边,脸色瞬间缓和下来,拍着他的肩膀夸赞:“不错,网前节奏把控得很好,假动作再隐蔽一点就更完美了。”
转头看向陈巍时,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
“陈巍,你到底在干什么?”
“网前技术练了两年,练了个什么东西?”
“队里养着你,不是让你来混日子的,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配留在国青队吗?”
呵斥声砸在陈巍身上,周围的目光齐刷刷聚了过来。
有嘲讽,有幸灾乐祸,有漠然看热闹,却没有一丝温度。
陈巍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
他的手紧紧攥着球拍,拍柄硌着掌心,指节绷得发白,手臂微微发抖。不是气的,是累的,是不甘心的。
他没有辩解,没有抬头,更没有说出冲动的话。
只是沉默地弯腰,捡起落在脚边的羽毛球,一步一步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喧嚣、嘲讽、轻视,全都被他隔在身后。
训练馆的空调风吹过来,带着凉意,汗湿的衣服贴在背上,冷得刺骨。
还有九十天。
九十天,足够他再练两万次杀球,足够他再磨一万次网前,足够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
只要还没被宣布淘汰,只要手里的球拍还没放下,他就不能停。
陈巍深吸一口气,重新站定,抬拍,看向对面的周昊。
眼神平静,却藏着一股没人看见的狠劲儿。
“继续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