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陵武进县东城里,有一处破败的老宅。
宅子是三十年前盖的,夯土为墙,茅草覆顶,与江南寻常农舍并无不同。唯一显眼的,是宅前那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人合抱不来,枝叶蓊郁,遮出好大一片阴凉。
元兴二年秋末,一个年轻人站在树下,望着这棵槐树出神。
他叫萧承之,年方十九,兰陵萧氏的远支子弟。三个月前,他随族人从淮北渡江南下,一路颠沛,终于在这处侨置的村落里落脚。
“承之。”
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萧承之回头,见族中一位长者拄着杖走来。老人姓萧名源之,与萧承之同宗,年过六旬,是这一支里辈分最高的人。
“源之伯。”萧承之拱手行礼。
萧源之走到他身边,也望向那棵槐树,叹了口气:“这树,是我三十年前亲手栽的。原想着扎根于此,子孙绵延。没想到……”
他没说下去。萧承之知道他想说什么——三十年前,萧氏举族南渡,在此侨居。那时以为不过是暂避兵祸,过几年便能北归。谁知一住就是三十年,北归的希望越来越渺茫。
“你阿父呢?”萧源之问。
“在屋里收拾行装。”萧承之道,“明日便要启程了。”
萧源之点点头,沉默良久,才道:“承之,你可知道,咱们这支萧氏,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往南走?”
萧承之想了想:“避胡虏之祸。”
“避胡虏之祸。”萧源之咀嚼着这句话,苦笑一声,“是,也不是。”
他拄着杖,慢慢在树下的一块青石上坐下,示意萧承之也坐。
“咱们兰陵萧氏,说起来也是名门之后。汉朝的萧何丞相,便是咱们的远祖。可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老人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西晋末年,天下大乱,匈奴、鲜卑那些胡人打进来,洛阳、长安都丢了。那时候,咱们萧氏举族南迁,渡过淮水,渡过长江,最后在这武进县落脚。”
他顿了顿,指着那棵槐树:“我当年栽这棵树,就是想着,这回总该安稳了吧?江南总比江北太平吧?”
萧承之听着,没有插话。
“可你瞧瞧,这三十年来,江南太平过吗?”萧源之的声音苍凉,“王敦造反,苏峻造反,桓温北伐,谢安北伐,打来打去,死的都是什么人?都是咱们这样的寒门子弟。”
他转过头,看着萧承之:“你知道什么叫寒门?”
萧承之迟疑了一下:“无官无爵,家世不显。”
“是,也不是。”萧源之道,“寒门,就是没有门第。那些琅琊王氏、陈郡谢氏,人家是士族,是门阀。他们生在乌衣巷里,长在绮罗丛中,天生就比咱们高一等。立了功,是他们的;打了败仗,是咱们的。这就是寒门的命。”
萧承之沉默着,拳头却慢慢攥紧了。
萧源之看见了,却没有点破。他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萧承之的肩膀:“你阿父要去建康谋个差事,这是好事。你还年轻,有把子力气,有股子血性,该去闯一闯。只是——”
他望着那棵槐树,声音轻得像叹息:“只是你要记住,咱们的根,在这儿。不管你走到哪里,当了多大的官,立了多大的功,别忘了这棵槐树,别忘了你是从这儿出去的。”
萧承之站起身,郑重地朝老人行了一礼:“承之记住了。”
翌日清晨,萧承之随父亲启程前往建康。
行李很简单。一个包袱,几件旧衣裳,一袋干粮,还有一把刀——那是他父亲年轻时用过的,刀鞘上的漆已经斑驳,刀身却磨得雪亮。
临行前,萧承之独自走到那棵槐树下,站了很久。
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洒在他年轻的脸庞上。他伸出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像是要把这种感觉刻进骨子里。
十九年了。他在这棵树下长大,在这片土地上学会走路、学会说话、学会使刀。这里有他全部的童年,全部的回忆,全部舍不得又不得不舍下的东西。
“走吧。”父亲在不远处唤他。
萧承之收回手,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槐树,转身大步离去。
走出很远,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棵槐树依旧立在那里,枝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向他告别。
他忽然想起源之伯的话:别忘了这棵槐树,别忘了你是从这儿出去的。
他不会忘的。
就算走到天涯海角,他也不会忘。
从武进到建康,走水路最快。
父子二人雇了一条小船,沿着运河往西南行。船不大,刚够容身,船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撑着一根长篙,慢悠悠地往前划。
萧承之坐在船头,望着两岸的风景出神。
江南的秋天不像江北。江北的秋天,风是干的,草是黄的,天是高远的;江南的秋天,风是湿的,草是绿的,天是低沉的。到处都是水,到处都是船,到处都是他没见过的人和事。
“头一回去建康?”船家问。
萧承之点点头。
船家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那地方,可热闹着呢。比你们这武进县,大了去了。”
萧承之的父亲在船舱里接话:“老丈常去建康?”
“常去。”船家道,“一个月总要跑两三趟。运些山货过去,换些盐布回来。建康那地方,什么东西都有,就看你有没有钱。”
他看了萧承之一眼,又道:“后生,你这是去投亲?”
萧承之摇头:“去谋差事。”
“谋差事?”船家上下打量他一番,“做什么的?”
“从军。”
船家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从军?后生,你可想清楚了?从军可不是闹着玩的。建康城里的兵,一年到头不知道要死多少。打北边,打西边,打来打去,死的都是你们这些年轻人。”
萧承之没有笑,只是望着前方:“总比在家饿死强。”
船家收起笑容,认真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也是。这年头,能活着就不容易了。”
小船继续往前。两岸的村庄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芦苇荡。芦花正开,白茫茫的,一直延伸到天边。风一吹,芦花飞舞,像下了一场大雪。
萧承之望着那片芦花,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
那时他才十五岁。母亲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还拉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地说:“承之,你要活下去。不管多难,都要活下去。”
他答应了。
他活下来了。父亲带着他,一路南渡,一路逃难,一路死人。他亲眼看见许多人死在路上,有老人,有孩子,有女人,有和他一样年轻的男子。他们死在胡人的刀下,死在饥饿里,死在疾病里,死在无休无止的逃亡里。
但他活下来了。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母亲在天之灵保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他知道,他必须活下去。不仅为自己,也为母亲临终前那个眼神——那眼神里,有太多的不舍,太多的牵挂,太多的期望。
“到了。”
船家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萧承之抬头一看,愣住了。
前方,一条大河横在眼前。河水宽阔得像海,一眼望不到对岸。无数船只在水面上穿梭往来,有大的楼船,有小的渔船,有运货的商船,有载客的渡船。岸上,房屋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高的有楼阁,矮的有茅屋,青的瓦,白的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是……”他喃喃道。
“秦淮河。”船家指着那条大河,“过了河,就是建康城。”
萧承之站起身,望着对岸那座传说中的都城,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就是建康。
这就是无数人向往的地方,也是无数人埋骨的地方。
他就要走进去了。
小船渡过秦淮河,在城南一处码头靠了岸。
萧承之跟着父亲下了船,踏上岸边的石板路。脚底下是硬的,和船上的摇晃完全不同。他走了两步,竟有些不习惯。
“走吧。”父亲说。
父子二人背着包袱,沿着河岸往前走。路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有挑担子的,有推车的,有骑马的,有坐轿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锅煮沸的水。
萧承之目不暇接。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人,没听过这么多声音,没见过这么多花花绿绿的东西。
“别看了。”父亲拉了拉他的袖子,“先找个地方落脚。”
他们在城南一处偏僻的里坊找到一间出租的屋子。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条板凳。窗户上糊着纸,破了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
但萧承之已经很满意了。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不用露宿街头。
父亲放下包袱,在床边坐下,沉默了很久。
萧承之知道他在想什么。从武进到建康,一路上的盘缠花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钱只够维持几天。如果几天之内找不到差事,他们就要饿肚子了。
“阿父,”他开口,“我去找差事。”
父亲抬头看他,目光复杂:“你才十九岁。”
“十九岁不小了。”萧承之说,“我能干活,能吃苦,能杀人。总有人要的。”
父亲沉默着,良久,点了点头。
萧承之转身出门,走进那个陌生的、喧闹的、充满未知的都城。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他只知道,他必须活下去。
为了自己,为了父亲,为了母亲临终前的那个眼神。
也为了那棵槐树。
那棵在武进老宅前,守着他全部童年的槐树。
很多年后,当萧承之站在篱门里那间简陋的瓦房前,看着自己亲手栽下的槐树时,他会想起这个初到建康的日子。
那时他还年轻,还有一腔热血,还有满腹不甘。
那时他还不知道,他将在这座都城里摸爬滚打一辈子,从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变成一个鬓发斑白的中年人。
那时他更不知道,他的儿子,那个尚未出生的孩子,将在这座都城的寒门宅邸里长大,将继承他的刀,他的梦,他的不甘,最终走出比他更远的路。
此刻,他只是走在建康城的街道上,寻找着一切能让自己活下去的机会。
夕阳西下,秦淮河的桨声隐隐传来,像一首永不停歇的歌。
他不知道这首歌会唱多久。
但他知道,他要听下去。
一直听下去。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