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在六点十七分的出租屋。
不是清晨,不是深夜,是一天里最暧昧也最压抑的黄昏。窗外的天空被城市雾霾滤成一种沉闷的灰蓝色,不亮,也不彻底黑下去,就那样僵在那里,像一块被人遗忘的脏画布。楼下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霓虹准时亮起,红色与蓝色的光交替闪烁,斜斜切进我这间朝北的单间,在褪色的木地板上投下扭曲而晃动的光斑,像一双双无声眨动的眼睛。
空气里混杂着几种味道:墙壁长期不见阳光的霉味、灰尘静置的沉闷气息、楼下小吃摊飘上来的油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我自己身上的疲惫汗味。一切都熟悉得让人心头发麻,熟悉到每一粒尘埃的位置、每一缕光线的角度、每一种气味的浓度,都分毫不差。
桌上放着半杯凉透的速溶咖啡。
陶瓷杯子是我在超市打折区买的,廉价的白色,杯壁上有几道细微的划痕。杯沿沾着我习惯性留下的唇印,浅浅一圈,淡粉色。杯底沉淀着浅褐色的咖啡残渣,像凝固的血。手机倒扣在桌面一角,屏幕暗着,我不用看也知道,时间停留在18:17。
这不是巧合。
每一次“醒来”,都是这一秒。
连手机电量都永远卡在百分之四十七,不多一格,不少一格,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定格在这个瞬间。
我叫林深。
一个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再也找不到的社畜。大学毕业后来到这座一线城市,挤在千军万马的求职队伍里,最后找到一份勉强糊口的办公室工作。每天早上七点半起床,挤四十分钟地铁,在人贴人的车厢里呼吸着别人的呼吸,看着一张张麻木疲惫的脸,然后打卡上班,对着电脑屏幕敲上一整天的字,改无数遍方案,被领导骂,被客户刁难,晚上八点多才能拖着身体回家。
我租的这间屋子不到二十平米,朝北,终年不见阳光。墙壁有些泛黄,墙角微微起皮,衣柜是房东留下的旧家具,门轴生锈,一拉就发出刺耳的吱呀声。窗帘是洗得发白的浅灰色,拉开是灰蒙蒙的居民楼,关上就是一片压抑的昏暗。
曾经,我以为我的人生会就这样平庸、安全、毫无波澜地继续下去。
每天重复,每月重复,每年重复。
直到三个月前,一切都变了。
我陷入了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循环梦境。
最初,我只当是加班太多、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
那天我和往常一样下班,掏钥匙,开门,换鞋,把沉重的背包扔在椅子上,然后瘫在沙发上刷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挡都挡不住。我闭上眼睛,心想就眯五分钟,结果再一睁眼——
还是这间屋子。
还是18:17。
窗外还是那片不会变暗、也不会变亮的灰蓝色黄昏。
我当时只觉得是睡懵了。
人在极度疲惫的时候,确实会出现时间感错乱,分不清自己到底睡了多久。我撑着沙发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走进狭小的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冰冷的自来水“哗啦”一声涌出来,拍在我脸上,刺骨的凉意瞬间浸透皮肤,激得我打了一个寒颤。
触感真实得可怕。
我抬起头,看向镜子。
里面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挂着浓重的乌青,嘴唇干涩,眼神里是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惶恐。那不是加班后的疲惫,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安。我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清晰尖锐的疼痛感立刻传来,我甚至能感觉到皮肤下肌肉的紧绷,能听见自己心脏“咚咚”狂跳的声音,沉重、有力,一下又一下,撞着胸腔。
我用手指划过墙壁,能摸到粗糙的乳胶漆颗粒,凹凸不平。我吸了吸鼻子,能清晰分辨出霉味、灰尘味、楼下的油烟味。我抬脚踩在地板上,能感受到老旧木地板轻微的凹陷和冰凉。
这不是幻觉。
幻觉不会这么痛,不会这么清晰,不会这么完整。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安慰自己:只是太累了,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再睡一次,就能醒过来。
于是我重新躺回沙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然而再睁眼——
18:17。
咖啡依旧凉在桌上,手机依旧黑屏,窗外的灰蓝色黄昏依旧一动不动。
一丝寒意,悄悄从脚底往上爬。
我开始尝试打破这个循环。
第一次,我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方式。
我抓起桌上的咖啡杯,狠狠砸向地面。
“啪——”
清脆的碎裂声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白色陶瓷瞬间四分五裂,碎片溅得到处都是,尖锐的边缘划破了我的指尖。温热的血珠从伤口渗出来,一滴、两滴,落在地板上,开出细小而刺眼的红色花。
疼痛、声音、画面、气味,一切都真实到极致。
我盯着那滴血,心脏几乎要撞碎肋骨,呼吸急促,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变了,终于变了。
我可以出去了。
可下一秒——
眼前的画面毫无征兆地重置。
没有任何过渡,没有任何征兆,就像视频被强行拉回开头。
碎裂的陶瓷片消失了,咖啡杯完好无损地立在桌上,凉咖啡依旧半杯。我指尖的伤口不见了,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手机屏幕暗着,时间依旧是18:17,电量依旧是百分之四十七。
整个世界,纹丝不动。
我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原来,连破坏,都不被允许。
第二次,我选择逃跑。
我猛地冲向门口,一把拧开房门,冲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被我的脚步声惊醒,一盏接一盏亮起,昏黄而微弱的光线拉长了我的影子,在墙壁上扭曲晃动,像一个尾随我的怪物。邻居家的门永远紧闭,听不到电视声、说话声、脚步声,甚至听不到呼吸声。一扇扇门紧闭着,像一堵堵沉默的墓碑,立在这条死寂的走廊里。
我不敢停,一路狂奔下楼。
一楼大厅的灯也是坏的,忽明忽暗,感应门一动不动。我用力推开玻璃门,扑进外面的世界。
黄昏依旧。
空气依旧浑浊,马路上车水马龙,汽车鸣笛声、发动机声、电动车喇叭声交织在一起,嘈杂而混乱。行人步履匆匆,每个人脸上都挂着麻木、疲惫、面无表情,像被设定好程序的傀儡,沿着固定的路线,机械地移动。
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便利店。
店员穿着统一的蓝色工作服,低着头,一遍又一遍整理货架上的零食,动作僵硬、重复,永远停留在“把一包薯片摆正”的那一个瞬间。
而门口,永远站着那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
他永远在付钱,永远在拿一瓶冰矿泉水,手指碰到瓶身的角度、抬头的幅度、嘴唇微动的样子,每一次、每一次,都一模一样。
他是假人。
店员是假人。
路上的行人是假人。
鸣笛的汽车是假人。
整个世界,都是假人。
他们没有灵魂,没有思想,没有自我意识,只是这个梦境囚笼里的背景板。
我疯了一样冲过去,一把抓住那个灰色外套男人的肩膀。他的肩膀僵硬、冰冷,像一块裹着布料的塑料。我用力摇晃他,声音因为恐惧而嘶哑变形:
“今天是几号?现在是哪一年?告诉我!这到底是哪里?!”
男人缓缓转过头。
他的眼神空洞,漆黑的瞳孔里没有任何光,没有任何情绪,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他张了张嘴,用一种平板、机械、没有起伏的声音,重复着那句永远不变的话:
“下班了,回家。”
“下班了,回家。”
“下班了,回家。”
一遍,又一遍。
我松开手,他立刻转过身,沿着固定不变的路线,慢慢走远,仿佛我从未触碰过他,仿佛我根本不存在。
那一刻,冰冷的恐惧从脚底窜上头顶,顺着血管流遍全身,冻住了我的血液,冻住了我的呼吸,冻住了我所有的思考。
我终于明白。
这不是循环。
这是囚笼。
一个以我最熟悉的现代世界为外壳,以我最日常的生活为布景,将我牢牢困住、反复折磨的梦境囚笼。
我逃不出去。
普通的方法不行,那极端的方法呢?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心里疯狂滋生。
既然醒不来,那……死一次,会不会就能解脱?
我开始尝试自杀。
第一次,我冲到马路中央,闭上眼,等着飞驰而来的汽车。刺耳的刹车声、撞击声、剧痛同时袭来,骨头碎裂的感觉清晰无比,黑暗瞬间吞噬意识。可就在痛苦达到顶峰的那一瞬间——
我猛地“醒来”。
18:17。
出租屋。
凉咖啡。
完好无损的我。
第二次,我爬上楼顶,站在天台边缘。风很大,吹得我衣服猎猎作响,楼下的世界渺小而模糊。我闭上眼睛,纵身一跃。失重感、恐慌、然后是落地时粉碎性的剧痛,黑暗再次降临。
再睁眼——
依旧是18:17。
第三次,我回到房间,拿起厨房抽屉里的水果刀。刀刃冰凉,泛着微弱的光。我咬着牙,对准自己的手腕,用力划下。鲜血涌出来,温热、黏稠,疼痛尖锐得让人窒息。视线开始模糊,身体越来越冷……
再睁眼——
手腕光洁,没有一丝伤口。
血、痛、死亡,全都像一场转瞬即逝的幻觉。
而这个囚笼,纹丝不动。
死亡都无法逃脱。
我不知道这是第几次重置。
几十次?几百次?还是几千次?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白天和黑夜失去了意义,生与死失去了意义。我像一只被关在透明瓶子里的虫子,一遍又一遍撞击着玻璃,撞得头破血流,却永远找不到出口。
我蜷缩在沙发角落,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窗外的霓虹依旧闪烁,红与蓝的光在我身上交替划过,明明是热闹的颜色,却让整个房间显得更加死寂。我不敢闭眼,不敢乱动,甚至不敢大声呼吸,生怕自己稍微一动,就又触发一次新的重置。
我的记忆开始模糊。
现实世界的样子,在我脑海里越来越遥远,越来越模糊。我记不清自己真正的家是什么样子,记不清父母的声音,记不清朋友的脸,记不清没有陷入循环之前,那些普通又平静的日子。
我甚至开始怀疑。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是那个我已经记不清细节、模糊一片的“现实”?
还是这个永远重复、永远逃不出去、真实到可怕的“梦境”?
我是不是……本来就活在这里?
绝望像潮水一样,把我彻底淹没。
就在我意识快要崩溃,整个人陷入麻木混沌的时候,桌上的手机,突然毫无征兆地亮了一下。
不是消息提示,不是来电,不是我熟悉的锁屏界面。
而是一行漆黑的、没有任何来源、没有任何落款的文字,冷冰冰地浮在屏幕中央,像一行刻在骨头上的诅咒,又像一只躲在暗处的眼睛,静静地盯着我:
【第一层梦境:现代囚笼】
【未满足脱离条件】
【梦境锚点未触发】
【即将进入梦境嵌套】
一行,一行,清晰无比。
我猛地攥紧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几乎要把手机捏碎。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狂跳,恐惧和困惑像两只手,死死掐住我的喉咙。
嵌套?
什么是嵌套?
一层梦套着一层梦?
一个囚笼,连着另一个囚笼?
我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行字的意思,整个世界,突然开始崩塌。
最先扭曲的是窗外的黄昏。
原本静止不动的灰蓝色天空,突然像水面一样剧烈翻滚起来,云层扭曲、凝结、变形,露出云层背后一片深不见底、没有任何光的漆黑。那不是夜晚的黑,是虚无,是空洞,是一切存在都被抹去后的绝对死寂。
楼下的霓虹开始疯狂闪烁,红与蓝的光线像活过来的毒蛇,在空气中扭动、缠绕、嘶鸣。原本嘈杂的声音——汽车鸣笛、行人说话、店员扫码、风声——全部被拉长、扭曲、变调,变成尖锐刺耳的噪音,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进我的耳膜,痛得我捂住耳朵,蹲在地上发抖。
房间里的一切都在震颤。
桌子、椅子、衣柜、床,全都发出“咯吱咯吱”的诡异异响,像是随时会散架。墙面的乳胶漆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同样漆黑的底色。地板裂开细缝,缝隙里涌出冰冷刺骨的寒气,整个空间,正在从边缘开始,一点点瓦解、消失。
我熟悉的、平庸的、压抑的现代世界,正在我眼前彻底崩塌。
我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想逃跑,却双脚发软,站都站不起来。
一股无法抗拒的困意,突然席卷而来。
比任何一次入睡都要猛烈,都要霸道。我的身体变得沉重如铅,眼皮像被粘住一样,意识不受控制地往下沉、往下坠,坠入一片更深、更冷、更绝望的黑暗里。
我拼命挣扎,拼命想睁眼,想看清楚这个世界到底在变成什么模样,想知道所谓的“梦境嵌套”到底是什么。
但我做不到。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我下意识地,看向了卫生间的镜子。
镜子里的人,不再是我。
那张脸上,没有疲惫,没有惶恐,没有林深的任何痕迹。
只有密密麻麻、如同蛛网一般蔓延的梦魇纹路,漆黑、诡异、冰冷,像有生命一般,在皮肤下缓缓蠕动。
它在笑。
无声地,对着我笑。
原来,刚才的重复、绝望、死亡、囚笼,都不是结束。
那只是第一层梦。
真正的无限梦魇,真正的层层深渊,真正永无止境的恐惧。
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