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馆里吵得人耳朵疼。
苏远缩在角落里,阳光从穹顶切下来,把他劈成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他往暗处挪了挪,校服袖口磨出的毛边蹭着胳膊,有点痒。
对面那些穿定制战斗服的,正在热身。有一个在给宠兽梳毛,那宠兽油光水滑的,一根杂毛都没有。
苏远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袖口起球,裤腿短了一截。
他往后又缩了缩。
膝盖磕到什么,发出哐的一声。是个破铁笼,角落里搁着,灰扑扑的,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个垃圾堆。
笼子里有动静。
苏远没回头。
他知道里面是什么。那只土拨鼠,三个月前被退回来的“废品”。据说孵化时就带了毛病,天生胆小,连最基础的【硬化】都学不会。原主人嫌丢人,扔在这儿自生自灭。
苏远每天省下干粮来喂它。
不是心善。是——
算了,说不上来。
“下一组,实战对抗!”
教官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苏远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撞到铁笼,里面又是一阵窸窸窣窣。
“苏远!”
他浑身一紧。
“去,把器械室里的训练靶搬出来。”
“是。”
苏远低着头穿过人群。背后有笑声,很轻,但他听得见。
“就是他啊?那个旁听生?”
“听说家里砸锅卖铁供他来蹭课的,结果半年了,连只像样的宠兽都没混上。”
“就他那条件,能契约什么?垃圾堆里捡破烂呗。”
苏远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他加快脚步往器械室走,路过场地中央时,余光扫到那边围了一堆人。
有人在打架——不对,是在对战。
一个穿深蓝色战斗服的男生,正指挥着一头半人高的【岩甲蜥】。那男生叫赵岩,这一届的尖子生。岩甲蜥是他从御兽联盟买的,二阶初期,据说花了不少钱。
对面是个瘦小的女生,她的【疾风犬】已经快不行了。
苏远本来想绕开走。
但他看见了那条狗的后腿。
它每次落地,右后腿都会往外撇一下。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落地那一瞬间,它的眉头——狗有眉头吗——反正脸上那块皮会皱一下。
它在疼。
苏远停住了。
“投降吧,”赵岩抱着胳膊,笑得云淡风轻,“你的狗连我的防都破不了,打下去有什么意思?”
那个女生急了,喊着让疾风犬继续冲。
岩甲蜥一尾巴扫过来。
苏远看清楚了——那条尾巴根本没冲着狗的身子去,是照着那条伤腿去的。
啪。
疾风犬被扫飞,砸在苏远脚边。
它挣扎着想站起来,右后腿完全使不上力,嘴里呜呜地叫,不是嚎,是那种闷在嗓子里的呜咽。
它的主人跑过来,蹲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砸。
赵岩走过来,居高临下:“早让你投降不听,现在好了。医药费自己出——不过就你这破狗,治好了也是废的。”
女生低着头,肩膀抖得厉害。
苏远站在那儿,看着那只狗的眼睛。
狗也在看他。眼睛里湿漉漉的,但没躲,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然后它低下头,舔了舔主人的手。
苏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口的。
“赵岩。”
声音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干涩,沙哑,像砂纸磨过喉咙。
赵岩转过头,认出是他,嘴角立刻扬起来:“哟,旁听生啊?怎么,你也想打一场?”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
苏远没理这茬,指着岩甲蜥:“你的宠兽,左侧腹第七片甲,呼吸的时候有滞涩感。剧烈运动之后那个位置会发热,得冷敷才能压下去。”
笑声停了。
赵岩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是幼年期缺钙导致的甲片发育不全。”苏远说,“现在不调理,等进化到三阶,那个位置一碰就碎。”
全场安静了几秒。
赵岩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憋出一句:“你他妈胡说八道——”
“你可以不信。”苏远打断他,低头看向脚边的疾风犬,“但这只狗,你得赔。”
他蹲下来,把手轻轻按在狗的右后腿上。狗疼得一哆嗦,没咬他,还是那么看着他。
苏远的手指沿着关节慢慢摸。
三秒后,他抬起头,对那个女生说:“陈旧性韧带撕裂,至少三个月了。最近是不是发现它跑起来没以前快,转弯会顿?”
女生愣了愣,拼命点头:“是、是的……我以为它是累了……”
“不是累。”苏远说,“是疼。它一直忍着。”
女生捂住嘴,眼泪涌得更凶了。
苏远站起身,看向教官。教官四十来岁,正皱着眉头看他。
“教官,按照规定,训练中故意造成对方宠兽不可逆损伤的,得赔全部医疗费。”苏远说,“刚才赵岩在对方已经明显无法行动的情况下追加攻击,属于恶意伤害。”
教官沉默了几秒:“你怎么判断是不可逆损伤?”
“韧带撕裂超过三个月,已经形成陈旧性伤。普通治疗只能缓解,根治不了。”苏远顿了顿,“【生命精华】一支一万二。她需要至少三支。”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赵岩脸都白了:“你、你放屁——”
“他说的没错。”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转头看去。
一个穿灰色布衣的老人,拎着洒水壶,慢吞吞走进来。他是训练馆的花匠,平时负责打扫浇花,谁都没注意过他。
但此刻,教官却像触电一样站直了。
“莫……莫老?”
老人没理他,径直走到疾风犬身边,蹲下,伸手摸了摸那条伤腿。
然后他抬起头,朝向苏远的方向——那双眼睛浑浊,但分明在“看”着他。
“小子,你怎么看出来的?”
苏远被那双眼睛盯着,忽然有种被扒光了看的感觉。他张了张嘴——
他其实是“看见”的。
不是用眼睛看。
三个月来,每次盯着宠兽看的时候,他总能感觉到一些东西——像是一些细微的光,在宠兽身体里流动。有的地方亮,有的地方暗。
刚才他看见疾风犬的右后腿里,那些本该流动的光,在那个关节处彻底断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不敢告诉任何人。
“我……就是观察。”他垂下眼睛。
老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观察。好。”他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看向赵岩,“三万六,明天送到教务处。不然我让你家的生意做不下去。”
赵岩脸白得像纸,一个字都不敢反驳。
老人说完,拎着洒水壶,慢悠悠走了。走到门口,回头朝向苏远的方向——那双浑浊的眼睛,又“看”了他一眼。
“角落里那只土拨鼠,你喂了三个月了吧?”
苏远一愣:“您怎么知道——”
“明天开始,别喂干粮了。”老人说,“去图书馆找我,我教你配点它爱吃的东西。”
说完,他消失在门外。
训练馆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苏远。
苏远站在原地,脑子嗡嗡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只土拨鼠,刚被扔在这儿的时候,瘦得皮包骨头,奄奄一息。
但它活了三个月。
而且最近,它看他的眼神,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苏远转头,看向角落里那个破铁笼。
铁笼里,那只灰扑扑的土拨鼠正蹲坐着,两只前爪扒在笼子上,直直地看着他。
那双小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苏远愣住了。
就在这一瞬间——
土拨鼠的身体里,那些本该暗淡的光,正沿着某种轨迹缓缓流动。而在它胸口的位置,一团小小的、却亮得刺眼的金色光点,正在微微跳动。
像一颗睡着了的心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