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旧楼里的寻人委托
CZ市的老城区,像一块被时代遗忘的补丁,缝在光鲜都市的边缘。
高楼灯光越亮,这片矮旧居民区的夜色就越深。
晚上九点刚过,天空飘着毛毛细雨,不大,却黏腻阴冷,往骨头缝里钻。
何灿走在湿滑的石板路上,鞋底碾过积水,发出轻微而单调的声响。他穿一件深色连帽卫衣,帽子半压着眉骨,遮住大半神情,只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和一截苍白的脖颈。
他看上去不过二十四五岁,身形偏瘦,气质安静得近乎孤僻。
只有在光线偶尔掠过他眼睛时,才会露出一点不正常的地方——
他的左眼,在暗处会泛上一层极淡的、近乎血色的金红微光。
不是病,不是美瞳。
是从出生就伴随他的、某种不被世间容纳的东西。
何灿的“事务所”,藏在老城区一栋九十年代的旧居民楼里。
没有招牌,没有广告,连门牌号都被油烟熏得模糊。
门口挂着一串褪色的风铃,风一吹,声音哑哑的,像有人在喉咙里轻咳。
这里不处理离婚纠纷,不找猫狗,不查婚外情。
只接一类活——
正常人不敢接、警察破不了、科学解释不通的事。
“吱呀——”
旧木门被推开,带进一股潮湿的冷风。
进来的是一个身材微胖、面色焦虑的中年男人,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还沾着雨水和泥点。
男人叫王建国,是附近一家小超市的老板。
半小时前,他几乎是颤抖着打通了何灿墙上那张小小纸片上的电话。
“何、何先生……”王建国一进门,就控制不住地发抖,“你一定要帮帮我,我实在是没辙了……他们都不信我,都说我疯了……”
何灿坐在一张掉漆的木桌后,抬了抬眼。
他声音很轻,却异常平稳,像一潭不会起波的深水:
“慢慢说。发生了什么。”
王建国咽了口唾沫,眼神恐惧又慌乱:
“我女儿……我女儿王萌萌,她不见了。”
何灿指尖轻轻一顿。
“失踪多久?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来了,查了监控,问了邻居,全都查了!”王建国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低,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可是……可是监控里,她根本就没走出过家门!”
“她今年十七岁,高中生,上周六晚上,说在房间写作业。
我和她妈在客厅看电视,大概十点多,我们喊她睡觉,没人应。
推门一看……人没了。”
何灿安静听着,没有打断。
“房间窗户是从里面锁死的,门也是我们从外面推开的,没有撬动痕迹,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脚印,没有毛发,什么都没有!
警察查了整栋楼,查了小区所有监控,从她进房间到我们发现她不见,没有任何画面拍到她离开家。”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没了。”
说到最后,王建国声音已经带上哭腔。
何灿沉默了几秒,问:
“失踪前,她有没有说过奇怪的话,或者遇到奇怪的事?”
王建国脸色一白,眼神更加恐惧:
“有……有!大概半个月前,萌萌就开始不对劲了。
她说……她说每天晚上,家里的墙里有人敲。”
“敲墙?”
“不是外面,是墙里面!咚、咚、咚,很轻,很有规律,每天晚上十二点准时敲。
她吓得不敢睡觉,我们一开始以为是隔壁,去找了,隔壁那户空了快一年,根本没人住!
后来她又说……晚上能听见墙里有人小声说话,听不清内容,就像……就像有人贴着墙,在跟她说话。”
何灿左眼微不可查地缩了一下。
空屋、墙内敲击声、低语、密闭房间凭空消失。
这已经不是普通失踪。
是沾了“脏东西”的失踪。
他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黑色外套:
“带我去你家。”
王建国一愣:“现在?都这么晚了……”
“这种事,越晚,越接近真相。”
何灿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也越接近危险。”
两人走出旧楼,雨丝更密了。
王建国的电动车停在路边,车灯在雨夜里打出两道昏黄的光。
刚坐上车,何灿的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备注:林野。
他接起。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个又懒又吊儿郎当、却异常熟悉的声音:
“灿,你跑哪儿去了?我带了烧烤和啤酒,在你那破事务所等你半天,门都快敲烂了。”
林野,何灿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
没正经工作,表面上是个混日子的二手车贩子,实际上消息灵通、路子野,整个CZ市的事,就没有他打听不到的。
也是这世上少数几个知道何灿眼睛秘密、还敢跟他称兄道弟的人。
何灿淡淡道:
“接了个委托,出去一趟。”
“委托?又是那些神神叨叨的破事?”林野声音立刻正经了一点,“我说你真不怕哪天把自己搭进去?你那眼睛……”
“没事。”何灿打断他,“地址发你,你过来一趟。带上你那套强光手电、荧光粉和记录仪。”
林野啧了一声:
“可以啊,这次玩得这么专业?行,你等着,老子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王建国有些不安:
“何先生,这位是……”
“我朋友。”何灿语气平静,“处理这种事,他比警察有用。”
十几分钟后,王建国居住的“和顺小区”。
一栋老式六层砖混楼,墙皮斑驳,楼道灯坏了一大半,走进去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
何灿刚到单元楼下,一道刺眼的车灯扫过来。
一辆二手白色思域吱呀停在路边,林野叼着根没点燃的烟,从车上跳下来。
他穿黑色夹克,头发微卷,眉眼带笑,整个人透着一股痞气,却不让人讨厌。
一看见何灿,他挑眉:
“可以啊,选这么个阴气逼人的地方。一进来我就浑身发冷。”
林野走到王建国面前,伸手一拍他肩膀,笑得自来熟:
“叔,我叫林野,是何灿的专属工具人。你女儿的事,他跟我大概说了。别怕,有我们在,就算你女儿被鬼拐跑了,我们也给你揪回来。”
王建国被他说得一愣,原本紧绷的情绪,居然松了一丝。
何灿淡淡瞥他:
“别胡说。东西带了?”
“都带了。”林野拍了拍背包,“强光手电、荧光粉、便携式勘察灯、录音笔,甚至连我爷爷传下来的那串破桃木珠我都带来了,够意思吧?”
何灿没理他最后的废话,只道:
“上去。”
三人走进楼道。
声控灯一亮一灭,影子在墙上被拉得忽长忽短。
越往上走,空气越冷,冷得不像是深秋夜晚,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吸走热量。
王建国家在四楼最里面一户。
门一打开,一股压抑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
普通两居室,家具老旧,收拾得还算干净,可就是让人心里发慌,像胸口压了一块湿冷的布。
“就是这间。”
王建国推开次卧的门。
房间不大,书桌、书架、单人床,典型的高中生房间。
书桌上还摊着没写完的习题册,笔帽打开,台灯依旧亮着。
一切都保持着王萌萌失踪当晚的样子。
唯独少了一个人。
何灿走进房间,没有立刻说话。
他闭上右眼,只用左眼,静静扫视整个房间。
在普通人眼里,这里只是一间普通卧室。
可在他的视野里——
整个房间,漂浮着无数淡灰色的细丝,像蛛网一样缠绕在墙壁、天花板、床底、书桌角落。
越靠近墙壁,丝线越密集,颜色越深。
而正对着床头的那面承重墙,
灰线几乎凝聚成了淡淡的黑雾。
何灿左眼的金红,微微亮了起来。
林野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事情不简单,立刻收起玩笑,压低声音:
“怎么样?真有问题?”
何灿没回头,声音轻而冷:
“墙里,不是空的。”
“里面有东西。”
林野脸色微变:
“你别吓我,这可是承重墙。”
何灿抬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墙面。
冰凉、坚硬、干燥。
可就在指尖接触的一瞬间,一股阴冷黏腻的触感,顺着指尖猛地往上爬。
像是有一只手,在墙里面,轻轻碰了他一下。
咚。
很轻,很闷。
一声敲击,从墙内传来。
王建国吓得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来了……就是这个声音!萌萌说的就是这个声音!”
林野也瞬间绷紧,下意识摸向腰间的甩棍。
房间里一片死寂。
只有三个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咚。
又一声。
准时、刻板、不紧不慢。
何灿收回手,看向墙面,左眼金红微光未散。
他已经看明白了。
这不是闹鬼,不是恶作剧,不是建筑共振。
这是规则。
-触发地点:和顺小区3号楼402室次卧承重墙
-触发时间:每晚零点
-表现:墙内敲击、低语
-代价:触碰规则的人,会被墙“吃掉”
王萌萌不是失踪。
她是被这面墙,吞进去了。
何灿转过身,看向脸色惨白的王建国,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
“你女儿还活着。”
王建国猛地抬头,眼中燃起希望。
可下一句,让他浑身冰寒:
“但她现在,在墙里面。”
“再晚几天,她就真的出不来了。”
林野倒吸一口凉气:
“灿,你别开玩笑……墙里面?那是水泥砖头啊!”
何灿没有解释。
他只是走到书桌前,拿起桌上一张王萌萌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笑靥明媚,扎着高马尾,眼神干净。
他指尖轻轻碰了碰照片。
一瞬间,一股强烈的、纯粹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猛地冲进他脑海。
那不是他的恐惧,是王萌萌最后的恐惧。
黑暗、挤压、窒息、无数细小的低语在耳边环绕。
还有一声又一声,近在咫尺的——
咚。
咚。
咚。
何灿闭了闭眼,强行把那股意识压回去。
再睁眼时,左眼已经恢复正常的深黑。
他看向林野:
“准备一下。”
林野咽了口唾沫:
“准备……干什么?”
何灿望着那面安静的墙,声音轻,却异常坚定:
“等零点。”
“我进去,把人带出来。”
窗外的雨,更大了。
墙内的敲击声,像是倒计时一样,在黑暗里,静静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