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二十一点的蒙马特》
第一章你好，陌生人
许知南在巴黎的第四十三天，遇到了一个问她路的人。
其实是问路，但问得不太像问路——
“你好，”那个拖着行李箱站在路口的人叫住她，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谷歌地图的路线，“这个地址，是不是往这边走？”
许知南看了一眼，点点头。
“对，蒙马特高地，往前直走，然后左转上山。”
“谢谢。”
标准的感谢，标准的点头，标准的陌生人之间的礼貌。许知南正要走，身后又传来一句：
“你是留学生吧？”
她回头，那人站在原地没动，行李箱的轮子歪在路边，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看你背着画筒，”他指了指她肩上那个黑色的圆筒，“之前那个路口也有人背着这个，说是学设计的。”
许知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画筒。
“昂，学建筑的。”
“怪不得。”他点点头，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知道这附近哪儿有卖水的吗？我找了一路，要么是咖啡馆，要么是那种特别贵的便利店。”
许知南被他这个朴实的问题逗笑了。
“前面那个路口左转，有个小超市，便宜。”
“谢了。”
他拖着箱子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冲她挥了挥手里的手机。
“谢谢啊，留学生。”
许知南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那个拖着行李箱的背影在巴黎午后的阳光里晃了晃，拐进了左转的路口。
她本来应该直接回家的。
画了一上午的速写，手酸得要命，脑子里全是那些该死的建筑线条。但她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鬼使神差地，也往那个路口走了过去。
小超市门口的遮阳棚底下，那个人正蹲在地上翻行李箱。
许知南走过去的时候，他刚好从箱子里掏出一瓶水——自己带的，不是买的。
“你不是买水吗？”
他抬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找到了，但发现太贵了，一块五欧一瓶，抢钱啊。”他晃了晃手里的水，“还是自己带的香。”
许知南站在那儿，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过来。
“你找人问路，就不怕我给你指错啊？”
“怕啊，”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但错了就错了呗，反正也是瞎逛。”
“你一个人来旅游？”
“嗯，辞职了，出来散心。”
“哦。”
沉默了两秒。
“你吃饭了吗？”他突然问。
许知南愣了一下。
“没。”
“那一起？”他合上行李箱站起来，“我请客，感谢你指路。虽然最后还是没买成水。”
他又笑了，眼睛弯成两道弧线。
许知南看着那双眼睛，不知道为什么，也跟着笑了。
“行吧。”
---
他们在那条街上找了家小店，门口支着几张小桌子，红色的遮阳棚上印着褪色的“CAFÉ”。
他叫沈寂，杭州人，之前在互联网公司做了三年产品经理，上个月刚辞职。
“产品经理，”许知南咬着吸管看他，“听起来很高级。”
“听起来而已，”沈寂把盘子里的薯条推到她面前，“实际上就是天天跟程序猿吵架，跟设计狮打架，跟老板装孙子。”
许知南被他的形容逗笑了。
“那你现在辞职了，打算干嘛？”
“不知道，”沈寂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看头顶的遮阳棚，“先玩一个月，把攒的钱花完再说。”
“花完以后呢？”
“花完以后……”他想了想，“那就再攒呗。”
阳光从遮阳棚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了几块斑驳的光影。许知南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什么都不着急，又好像什么都想明白了。
“你呢？”沈寂转过头看她，“学建筑的，以后想干嘛？”
“做模型。”
“做模型？”
“嗯，”许知南比划了一下，“就是那种，把房子做成小模型，放在展厅里给人看。我想做那个。”
“那不就是……”沈寂想了想，“给房子拍照？”
“差不多吧，但是是立体的。”
“哦——”他拖长了尾音，“那我懂了，就是给房子拍立体的照片。”
许知南想反驳，但又觉得好像确实是这个意思，于是笑了。
“你说是就是吧。”
那天下午他们在那家小店坐了很久，从两点坐到五点，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服务员来换了两回烟灰缸，隔壁桌的客人换了两拨，只有他们俩一直没走。
后来沈寂看了一眼手机。
“完了，我民宿的入住时间要过了。”
许知南看了一眼他的行李箱。
“那你还不走？”
“走，”他站起来，把行李箱拖到身边，“但是……”
他顿了顿。
“加个微信呗。”
许知南抬头看他。
沈寂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他自己的二维码。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轮廓镀成一层淡淡的金色。
“万一后面又找不到路呢。”
许知南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找路的本事确实不太行。
她掏出手机，扫了他的码。
“通过了。”
“好，”沈寂收起手机，拖着行李箱往巷子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那个——”
“嗯？”
“你一般什么时候下课？”
许知南愣了一秒。
“六……六点吧。”
“那我六点半找你。”
“找我干嘛？”
沈寂已经走远了，背影在巷子口晃了晃，消失在人流里。但他的声音还是飘了过来——
“吃饭啊。”
许知南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六点半。
现在五点四十。
还有五十分钟。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沈寂的头像已经出现在列表里——一个简笔画的小太阳，歪歪扭扭的那种。
手机震了一下。
沈寂：我叫沈寂，寂静的寂，但我话挺多的，别被名字骗了。
是刚才那家小店门口的照片，她正低着头喝东西，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
许知南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字。
知南：哦。
抬起头的时候，天边的云正被晚霞烧成橘红色。
巴黎的夏天，日落是晚上九点。
但今天好像来得特别早。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