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7月,江海市。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湿热,窗外的知了拼了命地嘶叫,仿佛在预示着这个夏天的不平凡。
陈序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额头上满是冷汗,心脏剧烈地撞击着胸腔,那种感觉真实得可怕。
“我……没死?”
他颤抖着抬起手,看着这双修长但略显稚嫩的手掌。没有常年握笔留下的厚茧,也没有后期因为频繁操作键盘而酸痛的指关节。
这不是他四十多岁时那双苍老的手。
他慌乱地抓过床头的一块镜子——那是母亲遗物,镜面有些模糊。镜中映出一张年轻的脸庞,头发有些长,带着几分青涩和书卷气,只有二十二岁的模样。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母亲端着一碗绿豆汤走了进来,看到陈序满头大汗,心疼地说道:“序子,怎么了?做噩梦了?这两天天气热,你又在准备毕业论文,别太累了。”
陈序看着母亲鲜活的面容,眼眶瞬间红了。
在上一世的记忆里,母亲就是在这一年,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医疗事故离开了人世。那是他人生最大的遗憾,也是后来他疯狂追逐金钱却始终无法填补的空洞。
“妈……”陈序的声音有些哽咽。
“行了,喝点汤降降温。”母亲把碗递给他,随口说道,“对了,刚才隔壁王婶来借酱油,说楼下的公用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好像是什么证券公司的电话。”
证券公司?
陈序的手猛地一抖,绿豆汤溅出了几滴。
他想起来了。1998年7月2日,这一天,泰国宣布放弃固定汇率制,泰铢暴跌,亚洲金融危机正式爆发。而在国内,一场关于“5·19”行情的余温尚未散去,但更大的风暴和机遇正在酝酿。
那个电话,是上一世他这辈子最后悔错过的机会。
那是深发展(现平安银行)的一位客户经理打来的,通知他之前关注的配股方案已经下来了,价格比市价低了近三成。当时的陈序刚毕业,囊中羞涩,又听信了周围人“股市是吃人的地方”的说法,最终放弃了这次几乎零风险的套利机会。
后来,深发展股价翻了两倍。
“妈,那个电话是谁打来的?说什么了?”陈序急切地问道,眼神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母亲被儿子突然的激动吓了一跳,说道:“就是证券公司的,说是什么配股的事情。我看你睡得熟,就没叫你,后来电话就断了。”
“配股……是深发展吗?”陈序追问。
“好像是吧,我不懂这些。”
陈序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时间!还有时间!
在记忆中,那个配股的截止日期是7月10日。现在才2号,他还有整整一周的时间准备。
上一世,他用了十年时间才在金融圈混出个名堂,最后虽然身家亿万,却失去了所有亲人。这一世,既然老天让他重活一次,既然他清楚地记得未来二十年每一个关键的经济节点,每一个即将爆发的牛股,每一个即将崩盘的雷区。
这笔账,该怎么算?
“妈,我要去一趟银行。”陈序掀开薄毯,动作利落地穿上那双回力鞋。
“现在?你要取钱干嘛?马上要毕业分配工作了,钱得省着点花。”母亲有些担忧。
陈序转过身,看着母亲,脸上露出了一丝自信而坚定的笑容。那是母亲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沉稳,甚至带着一丝睥睨天下的霸气。
“妈,我不取钱,我是要去存钱。”陈序撒了个谎,“而且,我要去借点钱。”
“借钱?你借那么多钱干什么?”
“我要去买股票。”陈序走到门口,回头说道,“妈,相信我,这一次,我会让我们陈家,成为这座城市最有钱的人家。”
说完,他拉开门,走进了那个闷热却充满无限可能的1998年的午后。
阳光刺眼,陈序眯起眼睛,看着街道上稀稀拉拉的公交车和骑着二八大杠的行人。在他的眼中,这些不再是普通的景象,而是一张张正在徐徐展开的财富地图。
第一步,深发展配股。本金翻倍。
第二步,年底抄底港股,狙击做空港币的国际游资。
第三步……
陈序握紧了拳头,热风扑面而来,但他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这一世,他要做的不仅仅是金融霸主,他要做的,是这个时代的操盘手。
陈序没有直接去证券公司。
1998年,江海市只有一家证券交易大厅,还是那种老式的、挂着巨大黑板的手工报单时代。现在这个点,早就关门了。
他现在的首要目标,是弄到钱。
确切地说,是弄到去证券公司开户和认购配股的本金。
他现在的全部家当,加上压岁钱和生活费,拢共不到三千块。而深发展的配股,虽然价格低,但想要吃进一个可观的份额,至少需要五万块。
五万块,在1998年的江海市,相当于一套小户型房子的首付。
陈序骑上那辆破旧的凤凰牌自行车,顶着烈日,一路狂蹬,车轮碾过滚烫的柏油路,发出沙沙的声响。半小时后,他停在了一家挂着“老王修车铺”招牌的店面前。
这里是他舅舅王德发的店。
“序子?这么热的天,你怎么来了?”王德发正蹲在门口啃西瓜,看到外甥满头大汗的样子,赶紧扔了瓜皮,抄起一把蒲扇给他扇风,“是不是家里出啥事了?”
陈序没说话,而是先环顾了一下四周。
修车铺不大,角落里堆着几条刚换下来的汽车内胎,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橡胶的味道。在修车铺的里间,隐约能看到一台正在闪烁的电脑屏幕——那是舅舅最近迷上的“期货模拟盘”。
这也是陈序来找他的原因。
舅舅王德发,是个典型的“民间金融天才”。他只有高中学历,却对数字极其敏感,尤其痴迷于期货和股票。只可惜上一世,他因为缺乏本金,又太过激进,在99年的期货爆仓中输得一无所有,最后只能继续修车度日。
“舅,我想跟你谈笔生意。”陈序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眼神亮得吓人。
王德发愣了一下,随即乐了:“你这大学生跟我谈生意?行啊,说来听听,是不是想借钱买电脑?”
“不是买电脑,是买股票。”陈序走到那台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那个模拟账户的亏损数字,淡淡地说道,“舅,你这模拟盘玩得不对。你做的是铜期货,但你没发现吗?最近伦铜的走势和沪铜完全背离,这是个套利的好机会。”
王德发眼睛一瞪:“你懂个屁!这叫跨市套利,我这是在等价差回归!”
“等不起的。”陈序摇了摇头,“如果你有真金白银,现在应该做空沪铜,做多伦铜。但这不是重点。”
他转过身,直视着舅舅的眼睛:“重点是,我知道一个稳赚不赔的机会。就在下周,深发展银行会有一次配股。价格是9块5,而现在的市价是13块。只要拿到配股,上市流通就是30%以上的利润。”
王德发听得一愣一愣的,但毕竟是混迹市场的老油条,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你说得轻巧。配股要钱,还要持股比例。你哪来的钱?哪来的票?”
“钱,我来想办法。票,你来操作。”陈序伸出一根手指,“我只要两万块本金。赚了钱,三七分账,你七,我三。”
“哈?”王德发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他,“两万块?我哪来两万块?我老婆治病还要钱呢!再说,深发展那是银行股,散户谁敢碰?”
“舅,你手里不是有一辆‘皇冠’的活吗?”陈序忽然压低了声音,“车主老李,欠你八千块的修车费有半年了吧?听说他急着用车去相亲。”
王德发脸色一变:“你小子想干嘛?那是人家的车,我扣着不给是犯法的!”
“不是扣车。”陈序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是‘以股抵债’。你告诉老李,你手头紧,急需现金周转,如果他能借你两万块周转一周,你不仅免了他的八千块修车费,还免费给他把全车保养做了。”
“他要是不借呢?”
“他会借的。”陈序自信地说道,“因为我知道,老李最近在偷偷炒股,而且被套牢了。他现在急需一笔钱去补仓。而且,你可以跟他签个协议,用这辆皇冠做抵押。但他心里清楚,你王德发是老实人,不会真把他的车卖了。这对他来说,是一笔无本万利的借贷。”
王德发听得目瞪口呆,他没想到这个平时文文静静的外甥,心眼儿这么多,而且对人心的把握这么准。
“可是……两万块不是小数目。”王德发还是有些犹豫。
“舅,信我一次。”陈序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变得无比郑重,“上个月,我梦到过你修车把手烫伤了,结果上个星期你真被排气管烫了。你还记得吗?”
王德发猛地一震。
那是小事,他没跟任何人说过,只跟老婆提过一嘴。陈序是怎么知道的?
“这叫预知梦。”陈序撒了个谎,“我梦见下周深发展的股价会涨到18块。舅,这是天意。我们只要抓住这一波,就能翻身。”
修车铺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扇在嗡嗡作响。
过了足足五分钟。
王德发猛地一拍大腿,眼中闪过了一丝赌徒般的疯狂:“行!舅信你一次!那辆皇冠我先扣着,我去跟老李谈!大不了这车我不修了,我也跟他拼了!”
“不用拼。”陈序笑了笑,“他会求着把钱送来的。”
……
傍晚,陈序回到家时,手里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里面是两沓崭新的百元大钞,还有一沓零散的旧钞,总共两万块。
那是老李借给舅舅的“高利贷”,月息三分。在陈序的坚持下,借条被改成了“投资协议”,承诺一周后连本带利返还两万五。
虽然利息高得吓人,但对于老李来说,如果陈序说的是真的,那这点利息根本不算什么。
陈序把钱锁进自己的书桌抽屉里,拿出那张深发展的配股说明书复印件——那是他从记忆中默写出来的。
9.5元的价格,看似不高,但市场因为担心银行坏账,都在恐慌性抛售。
“恐慌,是机会的温床。”
陈序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路灯,那是属于1998年的、昏黄而温暖的光。
这只是开始。
有了这两万块,他就能撬动第一块基石。接下来,他要用这笔钱,去撬动那个即将改变他命运的杠杆。
他打开台灯,铺开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下了三个名字:
深发展(配股套利)
腾讯(马化腾,注册资金)
阿里(马云,尚未创立)
“马化腾现在应该还在润迅通信当工程师,手里缺钱。”陈序用笔尖重重地在第二个名字上点了一下,“等我从深发展赚到第一桶金,就是去见他的时候。”
这一夜,陈序睡得很香。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王德发守着那辆皇冠轿车,一夜未眠,手里紧紧攥着那份“投资协议”,像是攥着全家的希望。
第二天一早,陈序带着两万块现金,走进了江海市唯一的一家证券公司。
大厅里人声鼎沸,红绿闪烁的K线图挂在巨大的屏幕上,股民们或喜或悲,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味和烟草味。
陈序排在开户的长队里,目光平静。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花衬衫、手里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凑了过来,眼神贼溜溜地在陈序手里的帆布包上扫了一眼,然后压低声音说道:
“小兄弟,炒股吗?我有内部消息,保证涨停。手续费只要两成……”
陈序转过头,看着这个典型的“黑嘴”荐股骗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在这个时代,信息就是财富,而他,是唯一一个带着地图来找宝藏的人。
“消息?”陈序淡淡地说道,“我不需要。我自己就是最大的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