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名九零后，出生在北方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贫穷农村家庭。在我最早的记忆里，总是有这样一个画面：父亲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沿着乡间那条狭窄的小路，一步步朝我走来。那时的我，对他满是陌生感，下意识地躲在母亲身后，紧紧攥着她的衣角，不敢抬头。直到母亲轻轻推着我，我才怯生生地喊出那两个字——爸爸。这两个字，在当时的我看来，只是一个生疏又遥远的词汇。
后来我才慢慢知晓，家里之所以常年清贫，之所以父亲在我童年里长时间缺席，是因为当年为了撑起这个家，他一时糊涂，从公家拿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因此进了监狱。母亲从未跟我明确说过他服刑的具体时长，只模糊提及大概一两年，这些零散的信息，都是我在她日后不经意的回忆中一点点拼凑起来的。站在法律的层面，父亲的行为无疑是错的，他触犯了规则，理应接受惩罚；可站在一个丈夫、一个父亲的角度，他的初衷，不过是想让家人吃饱穿暖，想为这个家扛起一份责任，只是他选错了最愚蠢、最不该走的路，也因此让我的童年，少了一段本该有他陪伴的时光。
在我的印象里，父亲始终是一个复杂的人。他心里装着这个家，一辈子都在拼命奔波，想尽一切办法赚钱养家，从未有过放弃的念头。可年轻时候的他，脾气格外暴躁，性子急，遇事没有耐心，还动不动就动手。小时候，家里总是充斥着父母的争吵声，严重的时候，两人还会扭打在一起。这样的场景，让我从小就对他充满畏惧。他对我几乎没有什么温柔的耐心，我稍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迎来的往往是斥责，甚至是打骂。在那段父亲缺席的日子里，我对他的情感，更多的是害怕，是疏离，很难感受到寻常父女间那种亲近的温暖。
母亲的身体，从我记事起就不算好，常年体弱多病，隔三差五就要去输液打针，脸色总是带着几分憔悴。可就是这样一个身体孱弱的女人，在父亲不在身边的日子里，硬生生撑起了整个家，拼尽全力把我拉扯长大。母亲是高中毕业，在那个年代的农村，算得上是有一定学识的人。她原本在老家当过代课老师，日子还算安稳，可自从嫁给父亲后，因为家庭和地域的缘故，那份工作没能转成正式编制，也彻底丢掉了。此后，她再也没有过固定的工作，为了赚钱糊口，什么苦活累活都愿意做。夏天顶着烈日卖过冰棍，冬天在砖厂搬过沉重的砖块，做的全是又累又不赚钱的零工。母亲的性格，看似软弱温顺，平日里不爱与人争执，受了委屈也常常自己咽下去，可骨子里却藏着旁人看不见的坚强。为了我，她从来没有喊过苦，也没有说过累，默默扛下了生活所有的刁难。
我的爷爷奶奶，也是那个年代农村里很常见的老人。父亲是家里的长子，下面还有三个姑姑。在我的记忆里，爷爷奶奶几乎不做什么农活，也不外出务工，整日在家清闲度日，这样的情况在当时的农村并不少见。奶奶在我四岁左右的时候就离开了人世，我对她仅存的一点模糊印象，是她曾把我独自关在屋子里，我吓得不停哭闹，那是童年里一段小小的不安记忆。爷爷则是在我上大学期间去世的，他给我的印象，始终是懒散的模样。听家里人说，爷爷一辈子都没有外出工作过，不过农忙时节，有时也主动下地帮忙，但是听说村里人以前给他起过外号，叫“懒汉”。
奶奶的人生也有几分坎坷，她是带着父亲和两个姑姑，二嫁给现在的爷爷的，后来又生下了小姑姑。至于父亲的亲生父亲，我只在小时候见过一面，那时候奶奶已经不在了。父亲心里一直惦记着亲生父亲，曾动过相认的念头，可后来想来想去，终究还是放下了，没有真正相认。听母亲提起，父亲的另外两个姑姑，始终不肯认这位亲生兄弟。这位老人长相周正，年轻时去当兵，退伍后被安置在BJ工作，条件本不算差。可他做人不够本分，明明已经结婚生子，却欺骗BJ的当地女生，谎称自己未婚，最终骗婚的事情败露，不仅工作丢了，名声也毁了。后来他还不知悔改，曾伙同别人想要欺骗我的姥姥姥爷，骗走他们的血汗钱，幸好被姥姥姥爷及时识破，才没有让他得逞。这位老人，最后独自在BJ走完了一生。
相比起爷爷奶奶，我对姥姥姥爷的感情要深厚得多，记忆也清晰得多。母亲和大姨是双胞胎姐妹，在家里排行老大，下面还有两个舅舅。因为母亲身体不好，家里又没人照顾我，她常常会把我送到姥姥家。姥姥家离我们家不算远，大概五公里的路程，只是不在同一个村子。每次去姥姥家，我都能感受到满满的疼爱。姥姥不用外出上班，每天的日常就是做饭、打理家务，把我照顾得无微不至。姥爷和大舅则是家里的顶梁柱，靠着出卖苦力赚钱养家，老舅那时候年纪还小，正在上学读书。大姨家的儿子，也就是我的表哥，和我同岁，我们俩经常凑在一起玩耍，是童年里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
在我五岁那年，姥爷和大舅遭遇了一场意外，永远离开了我们。这件事，在我小小的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记。我至今还记得，小时候的我格外“懂事”，从来不会主动跟大人要东西，就连村口的小卖部，我都很少靠近。有一次，姥爷问我有没有想买的东西，我下意识地摇着头说不要。可姥爷没有听我的，依旧牵着我的手，带我去了小卖部，给我买了好吃的。这么多年过去，我早已记不清当时买的是什么零食，可姥爷的模样，却深深刻在了我的脑海里，他个子很高，身材魁梧，身上有着常年干苦力练出的结实肌肉，说话做事粗犷又稳重，是我童年里最可靠的长辈形象。如今，姥姥依然健在，只是年纪大了，身体多多少少有些小毛病，行动不如从前利索，好在胃口不错，吃得香睡得稳，日子也算安稳。
这些零零碎碎的往事，拼凑出了我的童年，也拼凑出我最真实的成长底色。没有轰轰烈烈的故事，没有光鲜亮丽的家境，只有北方农村的清贫生活，只有家人之间的悲欢离合，有遗憾，有伤痛，也有藏在岁月里的温柔与牵挂。那些苦难的日子，那些亲人的离去，那些不完美的亲情，都成了我生命里无法抹去的印记，陪着我一步步长大，让我懂得了生活的不易，也懂得了珍惜身边每一份平凡的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