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岭的风,从来都是带着腥气的。
腐叶与枯骨在山风里揉碎,混着崖边苦艾的涩味,吹得崖边的破草屋呜呜作响。草屋是用歪歪扭扭的圆木搭成的,屋顶铺着晒干的蓑草,边角被风雨侵蚀得发脆,几处破洞用破布塞着,勉强能遮风挡雨。
屋前的空地上,一个身着灰布短打、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正歪坐在一块发黑的青石上,手里把玩着一株沾着泥土的灵草,嘴里还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一双黑亮的眸子滴溜溜转,眼神里满是桀骜与狡黠,半点没有身处荒岭的局促。
少年名唤凌玄,是这乱葬岭上唯一的活人,哦不,还有一个半只脚踩进棺材里的老东西——墨老。
凌玄记事起,就跟着墨老在这乱葬岭过日子。墨老性子古怪,嘴硬心软,平日里对他非打即骂,却从来没让他饿过肚子,更没让岭上的孤魂野鬼伤过他分毫。只是有一样,墨老从不肯提他的身世,也不肯说为什么要把他带到这鸟不拉屎的乱葬岭,每当凌玄问起,换来的不是一顿臭骂,就是墨老沉默地抽着旱烟,眼神飘向岭外的方向,满是复杂。
“小兔崽子,杵在那儿发什么呆?让你去后山挖三株凝气草,你就挖回来这么一株?还敢在这儿偷懒耍滑!”
草屋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须发皆白、满脸皱纹的老者拄着一根枯木拐杖走了出来,老者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长袍,头发乱糟糟地挽在头顶,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烟灰,唯独一双眼睛,虽浑浊却透着几分锐利,正是墨老。他手里端着一个豁口的粗瓷碗,碗里装着黑乎乎的药汤,刺鼻的药味飘得老远。
凌玄闻言,立刻收起脸上的狡黠,把手里的灵草往身后一藏,脸上堆起谄媚的笑,颠颠地跑过去:“墨老墨老,您这可就冤枉我了。后山的凝气草都被岭上的野兔子啃得差不多了,我翻了三座山,才找到这么一株品相完好的,您看这叶片多肥厚,灵气足着呢!”
说着,他献宝似的把灵草递过去,眼神却偷偷瞟着墨老手里的药碗,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他可是记得,上次偷喝了一口墨老的药汤,差点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那滋味,比啃了十根苦艾还难受。
墨老扫了一眼那株灵草,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抬手就用拐杖敲在了凌玄的脑袋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他疼得龇牙咧嘴。“你个滑头,就会跟老夫耍嘴皮子!后山的凝气草长得比你头发还密,你当老夫眼瞎?”
凌玄捂着脑袋,一脸委屈:“真没有啊墨老,不信您自己去看!再说了,那些灵草长得歪歪扭扭的,哪配得上您老人家炼丹?我这是精挑细选,才给您找了这么一株最好的。”
“你还敢狡辩!”墨老气得吹胡子瞪眼,扬起拐杖又要打,凌玄却早有准备,身形一晃就躲到了青石后面,探出个脑袋,冲着墨老做了个鬼脸:“墨老,您别生气啊,气坏了身体,谁教我修炼啊?”
这话倒是说到了墨老的心坎里。这些年,他嘴上骂着凌玄不成器,暗地里却一直在教他修炼。只是他教得古怪,时而教他邪道的敛气术,能快速吸收灵气,却也带着几分戾气;时而又教他正道的心法,晦涩难练,却能稳固根基。凌玄性子跳脱,却偏偏在修炼上极有天赋,短短几年,就已经踏入了凡境初阶,比同龄的修士快了不止一倍。
只是墨老从不肯让他修炼太深,也不肯教他太过厉害的术法,每次凌玄追问,他都只说“你还太弱,修为太高,只会惹来杀身之祸”。凌玄不解,却也不敢再多问,他知道,墨老虽然古怪,却从来不会害他。
墨老放下拐杖,重重地哼了一声,把药碗放在青石上,拿起那株凝气草,指尖微微一动,一丝微弱的灵气从指尖溢出,包裹住灵草,灵草上的泥土瞬间脱落,露出翠绿的叶片。“罢了罢了,就饶你这一次。下次再偷懒,老夫就把你扔去后山喂野鬼!”
凌玄立刻从青石后面钻出来,凑到墨老身边,嬉皮笑脸地说:“就知道墨老最疼我了!对了墨老,您今天炼的什么药啊?闻着比上次的还难喝。”
墨老瞪了他一眼,拿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随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递给凌玄:“这是凝气丹,你拿去炼化,争取早日突破到凡境中阶。少打听不该打听的,好好修炼,别整天想着偷懒。”
凌玄眼睛一亮,立刻接过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淡淡的灵气扑面而来,里面装着三枚圆润的青色丹药,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凝气丹。他知道,墨老嘴上不饶人,却总是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她。“谢谢墨老!”
说着,他就要把凝气丹倒进嘴里,却被墨老一把拦住。“急什么?这凝气丹需得在月下炼化,方能最大化吸收灵气。还有,炼化的时候,记得运转老夫教你的正道心法,不许用邪道的敛气术,否则灵气紊乱,爆体而亡,老夫可不管你。”
凌玄撇了撇嘴,把瓷瓶收好:“知道啦墨老,您都说八百遍了。对了墨老,我昨天在岭下捡到一块奇怪的玉佩,黑不溜秋的,却透着一股奇怪的气息,您帮我看看是什么东西?”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玉佩,玉佩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路,看起来平平无奇,却隐隐透着一丝微弱的混沌气息,只是凌玄修为尚浅,感受不到这气息的不凡。
可当墨老看到那块玉佩时,原本浑浊的眼睛瞬间变得锐利起来,身体微微一僵,伸手一把夺过玉佩,指尖微微颤抖,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有震惊,有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痛。
凌玄从未见过墨老这般模样,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墨老,怎么了?这玉佩有问题吗?”
墨老紧紧攥着玉佩,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眼神又恢复了往日的浑浊,只是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重:“没什么,就是一块普通的废玉,没什么用处。以后不要再捡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回来,免得惹祸上身。”
说着,他就把玉佩揣进了自己的怀里,神色严肃地叮嘱道:“记住,以后无论在什么地方,都不要提起这块玉佩,更不要在别人面前拿出它,知道吗?”
凌玄心里充满了疑惑,他看得出来,墨老在撒谎,这块玉佩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废玉。可墨老的神色太过严肃,他不敢再多问,只能点了点头:“知道了墨老。”
墨老看着他乖巧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夫也是为了你好。你还小,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好好修炼,等你有足够的实力了,老夫自然会告诉你一切。”
凌玄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心里却埋下了一颗疑惑的种子。他隐隐觉得,这块玉佩,和他的身世,和墨老不肯说的秘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夜幕渐渐降临,乱葬岭上的风变得更加阴冷,远处传来几声孤魂的呜咽,听起来毛骨悚然,可凌玄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环境。他按照墨老的吩咐,坐在青石上,取出一枚凝气丹,放进嘴里,丹药入口即化,一股精纯的灵气瞬间涌入体内。
他闭上眼睛,运转起墨老教他的正道心法,灵气顺着经脉缓缓流动,滋养着他的四肢百骸。月光洒在他的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他的脸上露出一丝专注的神情,与平日里的跳脱判若两人。
不知过了多久,凌玄缓缓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又精进了几分,距离凡境中阶,又近了一步。
就在这时,草屋的方向传来墨老低沉的咳嗽声,紧接着,是墨老喃喃自语的声音,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被凌玄听到。
“玄儿,委屈你了……当年若不是我无能,你父母也不会……”
“混沌血脉……终究还是躲不过……”
“灵洲的人,终究还是会找到这里的……玄儿,你一定要快点成长起来,才能保护好自己……”
凌玄的身体瞬间僵住,耳朵紧紧贴着,想要听得更清楚,可墨老的声音却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沉重的叹息声。
父母?混沌血脉?灵洲的人?
一个个陌生的词汇在他的脑海里盘旋,他终于确定,墨老一直都在隐瞒着他的身世,而他的父母,似乎有着不为人知的过往,甚至可能已经不在人世。
就在他心绪翻涌,想要冲进草屋问个明白的时候,远处的山林里,突然传来几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交谈声,朝着乱葬岭的方向而来。
“老大,根据线索,那小子应该就在这乱葬岭上!”
“哼,一个身负混沌血脉的小鬼而已,找到他,带回灵洲,咱们就发财了!”
“注意点,听说那小鬼身边有个老东西,实力不弱,咱们小心点!”
混沌血脉?找他?
凌玄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下意识地看向草屋,墨老的咳嗽声已经停止,草屋里一片寂静,仿佛墨老已经察觉到了外面的动静。
山风越来越急,夹杂着那些人的脚步声和交谈声,越来越近。凌玄紧紧攥着拳头,眼神里满是警惕与疑惑。
那些人是谁?他们怎么知道他身负混沌血脉?他们找他做什么?墨老所说的灵洲的人,就是他们吗?
草屋的门,缓缓被推开,墨老拄着拐杖走了出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丝决绝。他看了凌玄一眼,轻声说道:“玄儿,别怕,有老夫在。”
可凌玄却从墨老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知道,一场前所未有的危机,正在朝着他们逼近。
而那些隐藏在山林里的人,究竟是谁?他们的到来,又会揭开凌玄身世的多少秘密?乱葬岭上的平静,彻底被打破,一场关乎生死的较量,即将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