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九黎弃儿
暴雨如注。
夜色下的九黎深山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黑压压的林木在狂风中扭曲嘶吼。雨水混着泥土汇成浊流,冲过嶙峋山石,一路奔泻。
十岁的蚩尤在雨幕中艰难前行。
他瘦小的身子裹着破烂的兽皮,赤脚踩在泥泞里,每走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血印——右脚被尖锐的石子划开一道口子,雨水一浸,疼得钻心。但他只是咬着牙,将怀里用大叶包着的草药搂得更紧些。
那是给阿娘治寒热的“赤心草”,长在悬崖风口,他攀了整整半日才采到三株。
雨更大了。
前方透出点点火光,是部落聚居的谷地。蚩尤加快脚步,却在谷口停下。
几道身影挡在路中。
为首的是个比他高出一头的壮硕少年,披着完整的狼皮,雨水顺着油亮的皮毛滑落。他身后跟着三个跟班,都抱着胳膊,似笑非笑。
“哟,这不是咱们的‘巫种’么?”蛮虎咧开嘴,露出被兽肉塞得发黄的牙齿,“这么晚,去哪儿野了?”
蚩尤低下头,想从旁边绕过去。
一只脚横过来,踩住他受伤的右脚。
剧痛让蚩尤闷哼一声,险些摔倒。他抬起头,雨水顺着湿透的黑发流进眼睛,视野里蛮虎的脸扭曲而模糊。
“问你话呢。”蛮虎脚上用力碾了碾。
蚩尤嘴唇发白,却一声不吭,只是把草药往怀里又藏了藏。
这个动作被蛮虎看在眼里。他眼睛一亮,猛地伸手夺过那包草叶,抖开一看,三株赤心草在雨水中泛着暗红光泽。
“好东西啊!”蛮虎咧嘴笑,“老祭司说过,这草能驱寒,正好我爹前几日猎熊受了风,孝敬他了!”
“还我。”蚩尤的声音很轻,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什么?”蛮虎凑近,故意把耳朵凑过去,“大点声,没吃饭啊?”
“我说——”蚩尤突然抬头,那双漆黑的瞳孔在雨夜中亮得骇人,“还我!”
他猛地扑上去,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狼。
蛮虎没料到这平日里闷不吭声的杂种敢动手,一时竟被撞得踉跄。但他毕竟年长三岁,又常年随父狩猎,力气大得多,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蚩尤被扇倒在地,半边脸火辣辣地疼,嘴里泛起铁锈味。
“反了你了!”蛮虎一脚踹在他肚子上,“一个杂种,也敢跟我动手?你爹是什么东西?一个流落到我们部落的巫族废物!你娘又是什么?一个连狩猎都不会的凡人女人!你们母子俩能在部落里活下来,全靠我们施舍!懂吗?”
每说一句,就踹一脚。
蚩尤蜷缩在泥水里,双手死死护着腹部。他能感觉到怀里的那截硬物——那是阿爹留下的唯一遗物,一块巴掌大小、焦黑如炭的骨头,用皮绳串着挂在胸前。骨头硌得胸口生疼,却有种莫名的温热。
“虎哥,算了吧,打死了麻烦。”一个跟班小声道。
“打死了又怎样?”蛮虎啐了一口,“这种杂种,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他弯腰,想再补一脚。
就在这时——
“住手!”
虚弱的女声从雨幕那头传来。
一个披着破旧麻衣的妇人跌跌撞撞跑来,她脸色苍白,浑身湿透,显然是强撑着病体冲出来的。雨水顺着她枯黄的头发往下淌,她却不管不顾,扑到蚩尤身上,用自己单薄的身子护住孩子。
“蛮虎少爷……求求你,放过小尤……他还小,不懂事……”妇人声音发颤,是久病的嘶哑。
蛮虎皱了皱眉,倒是收回脚。他不怕蚩尤,却对这妇人有些顾忌——倒不是她有什么本事,而是她毕竟是部落里为数不多能识字、懂草药的人,老祭司偶尔还会找她问些事。
“黎草婶,”蛮虎语气稍缓,却仍带着居高临下,“管好你儿子。今天这事,拿这三株赤心草抵了,我不告诉族长。”
说着,他扬了扬手里的草药。
“那是……那是给小尤他阿娘治病的……”一个跟班忍不住低声道。
蛮虎瞪了他一眼,将草叶塞进自己怀里,转身就走。三个跟班赶紧跟上,消失在雨幕中。
谷口只剩母子二人。
黎草想扶儿子起来,手却抖得厉害。她病了大半年,身子早就虚透了,方才那一冲已是极限,此刻眼前阵阵发黑。
“阿娘……”蚩尤自己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却抹了一手血——方才倒地时,额头磕在石头上,破了道口子。
“疼不疼?”黎草想碰他的伤口,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生怕弄疼他。
蚩尤摇头,扶着阿娘往谷里走。
他们的“家”在部落最边缘,是个半塌的窝棚,勉强用树枝和兽皮搭出个能遮雨的地方。棚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铺着干草的破木板床,一个陶罐,一堆燃尽的柴火灰烬。
黎草一进棚就瘫坐在干草上,咳得撕心裂肺。蚩尤赶紧拍她的背,又去陶罐里舀水——罐是空的。
他默默抱起罐子,想去谷底溪边打水。
“小尤……”黎草叫住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别去了,雨大。”
蚩尤站在棚口,瘦小的背影在风雨中显得格外单薄。雨水顺着窝棚的缝隙漏进来,滴答滴答,落在他脚边。
许久,他低声说:“阿娘,我会变强的。”
黎草看着他,眼眶发酸,却只是招手:“过来,让阿娘看看伤。”
蚩尤放下陶罐,走到阿娘身边坐下。黎草用撕下的衣角蘸了点雨水,轻轻擦他额头的伤口。动作很轻,很慢。
“你爹走的时候,你才三岁。”黎草忽然说,“他留了两样东西给你。一样是那块骨头,一样是那句话,还记得么?”
蚩尤点头,手摸向胸口。
那块焦黑的骨头一直贴身戴着,从他有记忆起就在。阿爹说,这是巫族战士的“战骨”,是荣耀,也是责任。可部落里的人都笑,说那是不知道从哪个死人身上捡来的破烂。
“他说,咱们九黎的儿郎,可以流血,可以死,但不能跪。”黎草的声音很轻,“阿娘不指望你成为什么大人物,只求你……好好活着。”
蚩尤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是泥泞和血痕的手。这双手很小,很瘦,连石矛都握不稳。但他记得阿爹的手——很大,很粗糙,能一只手举起百斤的石锁,能在兽皮上一笔一划教他写“蚩尤”两个字。
“我姓蚩,你娘姓黎,所以你叫蚩尤。”阿爹说这话时,眼里有光,“总有一天,这个名字会响彻大山。”
可阿爹死在了那年冬天的狩猎里,尸骨都没找全。
从那以后,他和阿娘就成了部落里最底层的存在。混血的孩子,巫族的遗孤,不会狩猎的寡母——每一个标签都足以让他们活在边缘。
棚外暴雨如注。
蚩尤忽然抬起头:“阿娘,蛮虎他爹,真的是被熊所伤么?”
黎草一怔,摇头:“不是。他是追猎时自己摔下崖,断了腿。只是族长要面子,对外说是熊伤。”
“那赤心草……”
“治不了摔伤,只能驱寒。”黎草苦笑,“他抢去也没用。”
蚩尤沉默良久,忽然问:“阿娘,巫族……到底是什么?”
黎草的手顿了顿。
“你爹说,是很久很久以前,统治大地的族群。”她望向棚外漆黑的夜,眼神渺远,“他们不修仙,不炼气,只修肉身,以力证道。可后来……败了。活下来的,散了,混在凡人里,渐渐就没了声息。”
“阿爹是巫族战士?”
“他说他是。”黎草摸摸儿子的头,“可阿娘没见过他战斗的样子。阿娘只记得,他会在夜里对着那块骨头发呆,说些听不懂的话。”
蚩尤从领口掏出那截骨头。
焦黑,粗糙,像被火烧过。但在今夜之前,他从没觉得这骨头有什么特别。直到刚才,蛮虎踹他时,骨头突然发烫——虽然只有一瞬,但他确信不是错觉。
“阿娘,巫族……厉害么?”
黎草看着他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有些心慌。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说:“睡吧,明天还要去采药。”
蚩尤听话地躺下,却睁着眼。
雨声渐渐小了,远处传来部落中心的喧闹——是猎队回来了,带着猎物,族人们在欢呼。那些声音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握紧胸前的骨头。
黑暗中,那骨头似乎又微微发热,很微弱,却真实存在。
“总有一日……”
男孩在心底默念,每个字都像在石头上刻下。
“我要这九黎,再无人敢辱我阿娘。”
“我要这天下,都记住蚩尤的名字。”
窝棚外,最后一点雨丝飘落。
远山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凄厉,孤傲,像在应和什么。
次日清晨。
雨后的山林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蚩尤天没亮就起身,背起破旧的藤筐,拎着磨尖的木棍——这是他唯一的武器。
黎草还在昏睡,脸色苍白得吓人。蚩尤将最后一点粟米粥温在陶罐边,轻手轻脚出了窝棚。
部落里已经有人活动。几个妇人正在溪边捶打兽皮,见他经过,窃窃私语。
“看,那杂种又进山了。”
“他娘病成那样,还指望他采药?”
“采了也得被抢,不如老实待着……”
蚩尤低着头,加快脚步。
经过部落中央的祭坛时,他脚步顿了顿。
那是用巨石垒成的方形高台,上面竖着九根图腾柱,刻着鸟、兽、虫、鱼,还有模糊的人形。最中央的柱子最高,顶端嵌着一块暗红色的骨头,有手臂那么长,在晨光中泛着幽光。
那是九黎部落的圣物——“祖灵骨”,据说是百年前一位大巫战士留下的。每年祭祀,族长都会带全族人跪拜,祈求狩猎顺利、族人平安。
蚩尤从没跪过。
不是不想,是不能。他三岁那年,第一次参加祭祀,刚跪下就被族长喝止:“杂血之子,也配拜祖灵?”
从那以后,他只能远远看着。
此刻,祭坛上空无一人。蚩尤鬼使神差地走近几步,仰头望着那块祖灵骨。
它很旧,边缘已经风化,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但不知为何,蚩尤总觉得它在“看”着自己——不是眼睛的看,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感应。
胸口那块小骨头,又开始发烫。
这一次,比昨夜更明显,像一块烧红的炭贴在皮肤上。
蚩尤忍不住伸手握住它。
就在这一瞬——
嗡!
祭坛中央,那块巨大的祖灵骨,忽然震动了一下。
很轻微,但确实震了。
图腾柱上的尘土簌簌落下。
蚩尤僵在原地,以为自己看错了。他眨眨眼,祖灵骨又恢复了安静,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但胸口的骨头,烫得惊人。
“喂!杂种!”
粗哑的喝声从身后传来。
蚩尤猛地转身,看见蛮虎带着三个跟班,正大摇大摆走来。蛮虎手里拎着半只野兔,显然是刚分到的猎物,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看什么看?这也是你能看的?”蛮虎走到近前,一巴掌拍在蚩尤后脑。
蚩尤没躲,硬挨了一下,只是盯着他。
“眼神还挺凶?”蛮虎嗤笑,把野兔扔给跟班,自己走到祭坛边,装模作样地拜了拜,然后转身,居高临下看着蚩尤。
“今天狩猎队要进北山,缺个诱饵。”他咧嘴笑,“族长说了,让你去。”
蚩尤攥紧木棍。
诱饵——就是负责把野兽引到陷阱或包围圈里的人。十次里去九次回不来,回来的那个也多半缺胳膊少腿。这是部落里最脏最危险的活,向来是扔给俘虏或罪人。
“我阿娘病了,我要采药。”蚩尤声音干涩。
“采药?”蛮虎哈哈大笑,“你阿娘那病,采什么药都没用!早点死了,你也早点解脱,不好么?”
蚩尤猛地抬头。
那双漆黑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蛮虎被他看得心头一悸,随即恼羞成怒,一脚踹在他膝窝:“看什么看!去不去?不去就滚出部落!反正你们母子俩也是吃白食的!”
蚩尤跪倒在地,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眼前发黑。
但他没出声,只是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然后抬头,一字一顿:
“我去。”
蛮虎愣了愣,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蚩尤不再看他,转身朝北山方向走去。脚步很稳,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进土里的标枪。
蛮虎盯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不安。但很快他就甩甩头——一个十岁的杂种,能翻起什么浪?
“虎哥,真让他当诱饵?”一个跟班小声问,“万一死了……”
“死了就死了。”蛮虎撇嘴,“走,回去吃肉。”
他们嘻嘻哈哈走了。
祭坛前恢复安静。
晨光斜照,将蚩尤瘦小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到谷口,最后一次回头,望向部落边缘那个破败的窝棚。
然后,转身,没入山林。
他不知道的是——
当他转身的刹那,祭坛中央,那块沉寂百年的祖灵骨,再一次,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这一次,图腾柱上刻着的那些模糊人形,眼睛的位置,似乎有暗红色的光,一闪而逝。
像苏醒前的,一次呼吸。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