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的时候,陈默正在数天花板上的霉点。
十七个。和昨天一样。这间集装箱改成的出租屋霉味已经渗进墙板里,怎么刷都刷不掉。
屏幕亮起,三个刺目的红字:催债。他按下静音,手指停在拒接键上,没按下去。
今天是他的生日。身份证上写着四十五岁。镜子里那张脸像六十。
床头柜上摆着半瓶牛栏山,旁边是一本过期的建筑设计师证书。封面积了灰,他吹了一下,灰没掉,呛得他咳嗽。
医院的走廊长得走不到头。
陈默攥着复查单,右腿的钢板从里面硌着皮肉,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螺丝刀往骨头缝里拧。工地事故留的后遗症,医生说过半年内不动手术,这条腿可能就废了。
手术费八万。他连复查的三百块都交不起。
“陈默?”
他抬头。林婷站在缴费窗口前,手里捏着一张信用卡。他的前妻。或者说,即将是前妻。
林婷走过来,把一张离婚协议拍在他手里:“签了。别互相折磨。”
“我……”
“你什么你?”林婷的指甲在协议上点了点,“负债二百万,工棚住了八个月,腿快废了还不去医院。陈默,我不是菩萨,我想活命。”
她说完,从他手里抽走复查单,在窗口刷了卡。收据打印的滋滋声在走廊里格外响。
陈默盯着那张收据。三百二十七块。他前妻替他付的。
这比任何辱骂都让他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民政局门口下着雨。
林婷的律师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西装打领带,皮鞋擦得能照见人。他递过来一支万宝龙:“陈先生,签这里。”
陈默没接笔。他盯着协议上的数字。债务分割条款里写着”全部债务由陈默承担”。
“您当年的设计作品获省奖的时候,”律师笑了笑,嘴角那点弧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没想过会连三千块都拿不出来吧?”
陈默的拳头攥紧,指节发白。他想起那个奖,是十年前。那时候他还相信,只要够努力,图纸上的楼都能盖起来。
现实教了他另一课:楼盖起来了,人塌了。
他签字。笔划在纸上沙沙响,像在割自己的肉。
林婷接过协议,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水洼里,溅起的水花没回头看一眼。
陈默站在雨里。十分钟。雨水顺着他的安全帽边缘往下淌,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贴在身上,冷到骨子里。
收废品的三轮车从他面前经过,又倒回来。骑车的是个老头,头发花白,穿一件军绿色的旧棉袄。
“小伙子,”老头递过来一把黑伞,“人这辈子,跌到多低,就能弹多高。”
陈默接过伞,苦笑:“弹不高了。楼要拆了,我也快了。”
“楼拆了能再盖。”
“人塌了也能再盖?”
老头笑了笑,蹬着三轮车走了。水花在车轮边炸开。
手机响了。
“陈默?老周。城南那栋鬼楼,你去修个楼梯,干完给三千。”
陈默握着手机。三千块,刚好够他交这个月的小旅馆房钱。
“那楼……邪门。”老周补了一句,声音压低,“别走太多圈。”
陈默没当回事。邪门?这世上还有比他的人生更邪门的事吗。
城南老楼是一栋六层的筒子楼,八十年代建的。消防楼梯外露,盘旋而上,铸铁扶手的绿漆斑驳得像癣。楼体正面,一个巨大的红色”拆”字已经褪成暗褐色。
陈默拿手电照了照楼梯间。墙上有老标语的残迹:“计划生育好”“时间就是金钱”。水磨石台阶上积满建筑垃圾,六层的平台上堆着半扇破门板。
他踏上楼梯,试了试承重。还行。
走到第六层平台,他停下来喘气。右腿的钢板在疼。
楼上传来脚步声。
陈默抬头。手电光柱照上去,空无一物。
“谁?”
回声在楼梯间盘旋,一圈,两圈,三圈。没人应答。
他低头看手机。屏幕左上角,信号格空了。
不是一格两格,是彻底消失。像被什么东西吞了。
陈默再看那楼梯。六层的楼,他从一楼走上来,走了六层,按理说应该到天台了。
可抬头望去,上面还有一层。
还有一层。
他的手开始抖。不是怕,是一种他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这栋楼在等着什么。
拆迁通知贴在一楼的墙上,红章盖着日期。陈默凑近看。
日期是明天。
明天这栋楼就要变成一堆瓦砾。而他手里的楼梯,还有六层要走。
(第1集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