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钱膨德是个程序员,三十二岁,住在城南一间常年不见阳光的出租屋里。他的生活节奏大致如下:凌晨三点睡,中午十二点起,午饭和早饭合并,晚饭和夜宵合并,一天的蔬菜摄入全靠外卖里那片象征性的生菜叶子。
去年体检的时候,医生指着B超影像皱了皱眉:“左肾有个囊肿,不大,一厘米多。注意作息,定期复查。“
钱膨德“哦“了一声,把体检报告折了两折塞进抽屉,从此再也没翻出来过。
他想,一厘米,那才多大?还没一颗花生米大呢。
二
变化是从那年冬天开始的。
起初是手背上的青筋。钱膨德有天敲键盘的时候忽然觉得手背有点胀,低头一看——青筋鼓得像蚯蚓一样,青幽幽地盘在手背上,比平时粗了一倍不止。
他甩了甩手,没在意。
一个星期后,他撸起袖子准备洗碗(难得洗一次),发现小臂内侧的血管粗得像一根筷子,青紫色,在皮肤底下微微搏动,看上去随时要破皮而出。
钱膨德开始有点慌了。
但真正让他恐惧的,是那天晚上洗澡时候的发现。
他低头看自己的肚子——肚皮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管状凸起,像老树的根须在泥土下蔓延。那些管子有的粗如拇指,有的细如小指,但无一例外,都在缓缓地、有节奏地蠕动着,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淌——又不完全像是血液,因为它们是半透明的,隐约能看见里面有气泡咕噜咕噜地滚过。
钱膨德把手指轻轻搭在一根最粗的管子上,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弹性——像充了气的气球,绷得紧紧的,似乎稍微用力一戳就会“砰“的一声炸开。
他吓得一整夜没敢翻身。
三
此后的日子,钱膨德过得如履薄冰。
那些管子还在继续变粗。到了第三个月,他肚子上最粗的一根已经有成人大拇指那么粗了,从肋骨下方一直蜿蜒到髋骨附近,像一条盘踞在皮下的蛇。更要命的是,这些管子开始朝体表扩张——有几根已经把皮肤顶得薄如蝉翼,在灯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能清清楚楚看见里面流动的气泡。
他走路不敢走快,怕震动;坐椅子不敢坐硬的,怕压迫;睡觉只能仰面平躺,双手僵硬地放在身体两侧,像一具等待入殓的尸体。
有一次他去便利店买泡面,结账时收银员的指甲不小心划了一下他的手背——就那么轻轻一划,最表层的一根细管就“噗“地冒出一股气来,像是扎破了一个微型气球。那股气是温热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味。
钱膨德当场吓瘫在地上。
收银员以为他碰瓷。
四
钱膨德开始了漫长的求医之路。
第一个医生是社区卫生院的王大夫,六十多岁,看了看他的肚子,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这个……我建议你去大医院看看。“
大医院的专家号排了三个星期。血管外科的张主任看了他的CT,沉默了更久,然后叫来了消化内科的李主任。李主任又叫来了呼吸科的赵主任。三个主任围着钱膨德的CT影像讨论了四十分钟,最后一致认为:这不归我们科管。
钱膨德又去看了中医。老中医把了半天脉,说他“气滞血瘀,经络阻塞“,开了十四副药。钱膨德喝了十四天,管子又粗了两毫米。
他在网上搜“身体里管子变粗“,搜出来的结果不是静脉曲张就是痔疮,没有一条和他的症状对得上。
他甚至找了个据说能“通灵“的半仙,半仙烧了三炷香,闭目良久,睁眼说:“施主,你身体里住了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股……气。“
钱膨德觉得自己花了八百块听了句废话。
五
转机出现在一个论坛帖子里。
有人在某个冷门的医学交流论坛上提到了一个名字:庖丁。
不是那个解牛的庖丁。是一个真名叫庖丁的医生——据说姓庖,单名一个丁字,祖上是屠户,但他自己改行从了医,专治各种大医院治不了的怪病。没有医院,没有诊所,只在城西一条老巷子里支了张桌子,每周三上午接诊,每次只看三个人。
钱膨德连续去了五个周三才排上号。
庖丁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清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面前摆着一个出人意料的东西——一个自行车打气筒。
钱膨德掀起衣服,露出布满管状凸起的肚皮。
庖丁看了一眼,眉头都没皱。他伸出两根手指,在钱膨德肚子上轻轻弹了两下,侧耳听了听,然后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什么病?“
“你身体里气太多了。“
钱膨德愣了一下:“就这样?“
庖丁用一种看小学生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你以为呢?你作息不规律,肾气不固,脾胃失调,浊气该排的排不出去,该降的降不下来,全堵在腹腔里。时间一长,那些气就开始找出路——你身体里那些细细的脉管、淋巴管、筋膜间隙,本来都是很细的通道,现在全被气给撑大了。就像自行车内胎,你往里面拼命打气,它就越来越鼓,鼓到最后——“
“砰?“
“砰。“庖丁面无表情地说。
钱膨德打了个哆嗦。
六
“能治吗?“
“能。“庖丁拿起了那个自行车打气筒。
准确地说,那不完全是一个自行车打气筒——它比普通打气筒细一些,管子更长,末端连着一根柔软的橡胶软管,软管的尽头是一个光滑的、杏核大小的橡胶头。打气筒的握把处有个旋钮,上面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标签,写着“吸/排“两个字。
庖丁把旋钮拨到“吸“的位置。
“张嘴。“
“啊?“
“张——嘴。“
钱膨德张开嘴,庖丁将那根橡胶软管顺着他的喉咙缓缓送了进去。钱膨德干呕了两下,但那根管子异常柔软光滑,几乎没有什么异物感,像一条温顺的蛇一样顺着食道滑了下去。
“别紧张。“庖丁说,“我要开始抽了。“
他双手握住打气筒的握把,缓缓向上拉起——
钱膨德立刻感觉到了变化。肚子里那种胀鼓鼓的、闷闷的感觉开始松动了,像是一个被塞得太满的行李箱终于被打开了一条缝。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身体深处涌动,顺着某条看不见的通路向上走,经过胃,经过食道,经过喉咙——
“噗——“
一股气体顺着打气筒的排气口喷了出来。
那股气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不是臭的,也不是香的,倒有点像是旧棉被在太阳底下暴晒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闷热的、尘土的味道,又有点像多年未开的地窖里第一缕流通的空气。
庖丁面不改色,继续拉动打气筒。
一下,两下,三下。
每抽一下,钱膨德肚皮上的管子就肉眼可见地瘪下去一点。那些鼓胀的、几乎要破皮而出的管状凸起开始萎缩,像退潮时沙滩上的水痕一样慢慢消退。
到第二十下的时候,钱膨德手背上的青筋已经恢复了正常。
到第四十下的时候,他小臂上的血管已经看不出任何异常。
到第六十八下的时候——庖丁停了。
他把管子从钱膨德嘴里缓缓抽出来,放回桌上,用一块棉布仔细擦了擦。
“好了。“
钱膨德低头看自己的肚子——光滑平坦,什么都没有了。他试探性地用手指戳了戳肚皮,软软的,有弹性,完全就是一个正常的、三十二岁的、略微有点赘肉的肚子。
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七
“多少钱?“钱膨德一边擦眼泪一边问。
庖丁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
“三百。“
钱膨德愣了一下,然后掏出手机扫了码。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响起的瞬间,他觉得这可能是他这辈子花得最值的三百块。
“庖大夫,“他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庖丁摆了摆手,已经在收拾桌上的东西了:“回去好好睡觉,别老熬夜。肾气一虚,浊气就上来了。下次再堵成这样,我可不一定还在这儿。“
“我一定注意!一定!“
钱膨德千恩万谢地告辞了。走出巷子的时候,夕阳正好照在他身上,他觉得浑身从未有过的轻松——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一个看不见的沙袋。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从鼻腔进入肺部,清清爽爽的,没有一丝多余的阻滞。
他掏出手机,把凌晨三点的闹钟删掉了,新设了一个晚上十一点的。
闹钟名称:该睡了,别作死。
八
然而——
好习惯只维持了九天。
第十天,公司的项目出了紧急bug,钱膨德又开始熬夜了。凌晨两点,他一边敲代码一边往嘴里塞薯片的时候,忽然感觉手背上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搏动。
他慢慢低下头。
灯光下,一根细细的青筋正在缓缓地、不可阻挡地,鼓起来。
钱膨德盯着那根青筋看了三秒钟,然后默默地关上了电脑,关了灯,躺到了床上。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肚子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
“咕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