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七月,天穹像是一块无瑕的蓝琉璃,阳光泼洒下来,把每一根草叶都镀上金边。清风贴着地皮游走,掀起一波又一波的绿浪,一直涌向视野尽头与天际相接的地方。
草原中央的空地上,数十名草原人围成厚实的人墙,男人们裸露着古铜色的臂膀,女人们头戴彩珠银饰,腰间铃铛随每一次呼吸轻响。圈内,两名汉子如角力的公牛般缠斗在一起。
其中一个更加壮硕的那位是苏赫巴鲁,部族里最负盛名的摔跤手。他已年过四十,胸膛与臂膀上的肌肉如老树盘根,右肩完全裸露,纵横交错的伤疤在落日余晖中泛着暗铜色的光泽。此刻,他单手扣住对手的后颈,像驯服烈马般将那较瘦削的汉子牢牢摁在草地上。
而那汉子披散着头发,几缕发丝被汗水粘在额前,遮住了部分视线,他穿着草原人常见的皮袍,但腰带扎法、靴子样式,都透露着一股不属于草原人的拘谨,此刻他正半弓着腰,双臂死死地抱着巴鲁的腰。
“上啊!死死的抱住他!”
“巴鲁,把这中原小子狠狠地甩出去!”
话音未落,被制住的年轻人低吼一声,他俯身抱住苏赫巴鲁粗壮的腰际,试图用中原摔跤的技巧将他掀翻。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苏赫巴鲁却不慌不忙,深吸一口气,腹部肌肉瞬间绷紧如铁板。他双手扣住对手的背脊,腰身猛转,一个沉肩便将那人整个提起——
“嗬!”
那汉子被凌空甩出三尺远,背部重重砸在草地上,溅起一片尘土与碎草。
苏赫巴鲁转身面向人群,双臂高举,喉间发出浑厚如牦牛般的吼声。落日在他汗湿的裸露着脊背上镀了一层金边,每一块肌肉都在跳动,仿佛有生命一般。
人群开始欢呼,起哄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有人吹起尖锐的口哨,有人拍打皮袍下摆,发出“啪啪”的节奏,几个孩童则是挤在最前排,眼睛瞪得溜圆。
而在围观者的边缘,一个少女紧抿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上的五彩流苏。她约莫十七八岁,皮肤不似寻常草原女子那般黝黑,而是透着江南水乡般的白皙。高束的马尾在脑后随风轻扬,额前几缕碎发拂过秀丽的眉梢,为她平添几分不同于草原女儿的英气。她叫阿丽娅,是这部族大汗阿嚓木台唯一的女儿。
草地上,被摔得气息紊乱的汉人缓缓撑起身子,嘴里说着生硬的蒙族语喊道,“再来!”,他的声音沙哑如磨砂。
苏赫巴鲁笑了,他露出一口被奶茶染成浅褐色的牙齿,他突然压低重心,如一头蓄势的野牛猛冲过去,双臂张开——标准的“抱腰摔”起手式。
那汉人似乎早有预料,在巴鲁即将触及腰身的一瞬间,身子一拧,竟像游鱼一般,滑到侧面,但苏赫巴鲁冲势太猛,还是擦着他的衣角扑了过去。
“哦——”人群中发出一阵惋惜又戏谑的嗡鸣。
“这中原来的男人,”一个脸上有刀疤的老牧人嘬了口马奶酒,声音不大却清晰,“力气不咋样,躲的倒挺快。”
围观的汉子们听后,立马哄笑起来。
而那汉人眼神骤然一冷,那眼神里有着狼的狠劲,是草原人最熟悉又忌惮的,那是属于战士的眼神。
苏赫巴鲁转过身来,拍了拍胸脯,朝着汉人勾了勾手,而那姿态与其说是挑衅,倒不如说是一种坦荡的邀请——来,用草原男人的方式,了结这场游戏。
那汉人深吸一口气,这次他没有躲。
他像一支离弦的箭,笔直的冲向苏赫巴鲁,速度比刚才快上了许多,脚下的草皮被蹬的翻起,苏赫巴鲁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更多的是兴奋,他扎稳马步,双臂再次张开,准备迎接这个“自投罗网”的拥抱。
就在两人即将接触的电光火石之间。
汉人的身子毫无征兆地向下一沉,几乎贴着草皮滑了过去,不是向前,而是诡异的跪地一折,闪身到苏赫巴鲁的身后!
苏赫巴鲁向前抱了一个空,巨大的惯性让他向前踉跄,就在这一瞬,那汉人已从他背后起身,双臂如铁箍般牢牢的锁住他的腰腹,同时右腿猛别他的脚踝。
“嗬——!”
一声闷喝,夹杂着腰力、腿力、以及全身重量的爆发。苏赫巴鲁近二百斤的壮硕身躯,竟被整个拔离地面,划过一个短暂的弧线,随后。
砰!
后背着地,沉重的闷响让周围的地面都微微一震,苏赫巴鲁的头不可避免地重重磕在草地上,尽管草皮柔软,但这一下也够他受的,苏赫巴鲁知感两眼一黑,耳中嗡鸣,只觉得天地都在旋转。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汉人已如猎豹般扑上去,双腿死死的压住他的手臂,一只手扼住他的喉咙——不是真要掐死他,而是按住他的侧颈动脉,另一只手高举成拳,悬在他的鼻尖上方三寸,拳骨棱角分明。
苏赫巴鲁喉咙发出困兽般的低吼,用力的挣扎了几下,但脑袋的眩晕和要害被制住的憋闷让他使不上力。
“行了,赢了!”
裁判是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萨满,他快步走进圈内,让几个壮汉,迅速让开二人。
苏赫巴鲁被搀扶坐起,揉着后脑,眼神还有些发直,他看着站在面前的汉人,对方也在微微喘息,披散的头发下,是双狠厉渐渐褪去,逐渐恢复成一种深潭似平静的眼神。
老萨满则是抓起汉人的右手,高高举起。
“胜者——燕迟!”
短暂的寂静过后,欢呼声炸裂开来。
“燕迟!燕迟!燕迟!”
人们欢呼着这个名字,声浪滚过草场,几个兴奋的年轻人冲上来,不由分说的将燕迟抬起,抛向空中,接住,再抛起。阳光落在他汗湿的脸上,那张属于中原人的,线条略显清俊的面孔,此刻在草原汉子们淳朴的欢呼中,竟也有了几分粗犷的生机。
人群外围,阿丽娅也轻轻的松了一口气。
喧嚣渐渐散去,牧民们三三两两地离开,准备晚间的活计,夕阳开始把西边的天空染成橘红与绎紫。
燕迟走到草场边的溪流旁,蹲下身子,掬起冰凉的水泼在脸上,冲去汗水和尘土,也让他因剧烈运动而沸腾的血液稍稍平复下来,他撩开湿漉漉的头发,看着水中倒影——那张脸,既熟悉又陌生。在他的记忆里被困在这里已经一年多了,也不知北疆的同胞们现当如何。
突然燕迟感知背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
“燕公子,”阿丽娅的声音带着关切,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绣着云纹的小皮囊——那是中原样式的针线活——倒出些墨绿色的膏状物在掌心。
“我自己来就好。”燕迟说,却被阿丽娅轻轻按住手臂。
“别动。”
她的手指温凉,药膏带着草原特有的苦艾与薄荷气味。燕迟垂下眼,看着她专注的侧脸。两年了,这个少女是这片陌生土地上唯一让他感到温暖的存在。起初只是好奇——她母亲是中原江南女子,二十年前被掳至草原,后成为大汗的侧妃。阿丽娅从小听母亲讲述故土的故事,对那片从未踏足的土地怀有一种近乎乡愁的眷恋。
所以当部族确认燕迟的身份后,大汗将他留在营地时,阿丽娅是第一个主动接近他的人。她带来中原样式的食物,用生涩的汉语询问边关风物,甚至偷偷教他漠北语。渐渐地,这份最初的同情与好奇,沉淀为某种更复杂的情愫。
“真的没事。”燕迟低声说,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阿丽娅处理好伤口,抬眼看他:“巴鲁叔下手总是没轻没重。”
“摔跤本就如此。”燕迟望向西沉的太阳,那轮火球正缓缓沉入祁连山连绵的脊背之后,“在幽云军中,操练时断几根骨头也是常事。”
阿丽娅沉默片刻,轻声问:“又在想梁国?”
燕迟没有回答。七百多个日夜,他常常在深夜惊醒,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镇北关的城墙上,耳畔是同袍的鼾声,鼻尖是边关沙土与汗水混合的粗粝气味。可睁开眼,只有草原的星空,陌生得令人心悸。
他不是俘虏,却比俘虏更无奈。牧民救了他的命,他欠这份恩情;可大汗阿嚓木台发现他的身份后,虽未加镣铐,却将他软禁于此,屡次劝他归顺漠北。那位雄主看中的不仅是他的军事才能,更是他作为“阵斩多铎的梁国悍将”的象征意义——若能招降,对漠北的声望将是极大提升。
“你父亲今日又召见我了。”燕迟忽然说。
阿丽娅的手指微微一颤:“他说什么?”
“还是那些话。漠北雄鹰应当翱翔在更广阔的天空,不该困于一隅。”燕迟嘴角勾起一丝苦笑,“他说,我在梁国不过是个校尉,在漠北可领万骑,享王侯之尊。”
“你如何回答?”
“我说,我的刀指向靖国。”燕迟望向南方,目光越过茫茫草原,仿佛能穿透千里,看到那道巍峨的边墙,“至于梁国与蒙国...草原儿女重恩义,我既受牧民救命之恩,便不会与蒙国为敌。但也不会背叛故国。”
这已是第几次这样的对话?阿丽娅记不清。她只知道父亲日益不耐,部族中主战的声音越来越响。草原诸部统一已三十年,牛羊繁衍,战士精壮,如一把逐渐拉满的弓,只待松弦的那一刻。而她三个哥哥——巴特尔、呼和、特木尔——个个野心勃勃,都想在父亲面前证明自己才是最适合的继承人。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重而稳健。苏赫巴鲁端着一个陶碗走来,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完全看不出刚才被摔晕的狼狈。
“公主。”他先向阿丽娅抚胸致意,然后将碗递给燕迟,“喝了它。摔完跤就该喝这个,草原的规矩。”
碗中盛着浓白的羊奶,还冒着热气,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燕迟接过,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着淡淡的腥味和醇厚奶香,暖意在胸腹间化开。
“巴鲁叔,”阿丽娅站起身,双手叉腰,“现在对燕公子没意见了吧?”
苏赫巴鲁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燕迟的肩膀——力道大得让燕迟晃了晃:“好小子!刚才那一下,差点让我看见先祖了!我认可你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是认可了,但大汗...你父亲,可能还在苦恼你为什么总往这小子身边凑。几位王子都在议论,说小妹的心怕是要跟着南人飞过祁连山了。”
阿丽娅的脸颊瞬间绯红,如同天边最后的晚霞:“要你多嘴!”
苏赫巴鲁大笑着离开,走远时还回头冲燕迟挤了挤眼睛。
“谢谢你,阿丽娅。”燕迟认真地说,“这两年来,若不是你...”
“若不是我天天缠着你,听你讲中原的故事?”阿丽娅狡黠一笑,眼中闪着光,“我母亲也是中原人,你知道的。她常说江南的梅雨时节,细雨如丝,打在青石板路上会溅起小小的水花;说端午时节的龙舟竞渡,鼓声震天,江岸上人山人海...她去世后,我以为再也听不到那些了。”
她踢了踢脚边的草:“直到你来了。你讲的幽云边关,讲长安城元宵灯会,讲水乡渔舟唱晚...都让我想起母亲的声音。有时候我觉得,你就像一扇窗,让我能看到她曾经看到的世界。”
燕迟心中一动。他记得初醒时,这个少女守在毡房外,用生涩的汉语问“你疼不疼”。记得她第一次听他讲长城烽火台时眼中闪动的光,记得她偷偷带来笔墨让他画下江南园林时的欣喜。那些时刻,他几乎忘了自己是被软禁的敌国将领,仿佛只是远游的旅人,在异乡遇见知音。
两人正说着话,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喊叫。一个年轻的斥候骑着马,像阵风一样卷过草场,直冲向营地中央那座最大的金顶帐篷,一边跑一边用蒙语高声呼喊。
燕迟的蒙语如今已能听懂大半,他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南边”、“梁国”、“绝龙口”、“大战”、“火”……
燕迟的心头猛地一跳,北疆那似乎又要消息了?
阿丽娅听后,脸色微变:“燕公子,好像是梁国那边又有大事了?”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朝金顶帐篷方向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