莒宫偏殿,烛火摇曳。
墨衡闭目端坐,指尖悬于棋盘上方三寸,迟迟未落。棋盘上黑白纵横,看似寻常,细看却无一定式——黑子如星罗,白子似云散,隐隐有某种韵律在棋路间流动。
殿外传来脚步声,墨衡睁眼,指尖那枚白子终于落下。
“啪。”
棋子落盘的脆响中,一个身着绛紫深衣的中年男子推门而入,正是莒国国君。他面色疲惫,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愁云,但在看到墨衡的瞬间,还是挤出一丝笑意:
“衡儿,这么晚还在推演?”
墨衡起身行礼,动作不急不缓:“君上深夜前来,可是齐国那边又有消息?”
莒君笑容僵了僵,随即苦笑:“什么都瞒不过你。”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递给墨衡,“齐使今日送来的‘议税书’——说是议,实则是令。每亩加税三成,另征莒布五千匹、莒刀三百把。”
墨衡接过帛书,目光扫过,神色不变:“齐国今年大旱,粮食减产,桓侯这是要邻国替他填窟窿。”
“可莒国去年才遭了水患,哪来的余粮?”莒君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寡人明日便召集朝议,哪怕与齐国撕破脸,也不能……”
“君上。”墨衡打断他,语气平静,“朝议无用。满朝公卿,谁敢对齐国说一个‘不’字?”
莒君语塞。
墨衡转身,重新看向棋盘:“君上可记得,三日前我曾说,齐国必有异动。”
莒君一怔,随即想起——三日前墨衡确实说过这话,当时他还以为只是少年人的杞人忧天。此刻想来,那日墨衡对着棋盘推演了整整一夜,第二日便说出“齐国将有变故”的预言。
“你……你从棋中看出来的?”莒君走近棋盘,仔细端详。这盘棋他看不懂,只知道墨衡每次推演国事,都会摆出这样一盘外人难解的残局。
墨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棋篓中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东南角:“齐国今年大旱,莒国去岁水患,这是天数。”又拈起一枚白子,落在西北:“齐桓侯欲称霸,需粮需赋,这是人心。”两子落定,棋盘上的局势陡然分明——黑子如虎,白子似羊,虎视眈眈。
“天数加人心,便是此局。”墨衡指向那枚代表莒国的白子,“君上请看,若直接拒税,齐国便有借口发兵;若忍气吞声,明年后年,税只会更重。”
莒君额头沁出冷汗:“那……那该如何?”
墨衡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星棋。这棋子与寻常棋子不同,通体青黑,上有星纹,在烛光下隐隐流动着幽光。他将星棋按在棋盘正中,轻声道:
“臣请为君上,落一着险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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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朝议,莒国大殿。
“荒谬!”
齐国使者将一卷帛书狠狠摔在案上,怒视殿上的莒君:“每亩加税三成,这是桓侯的恩典!尔等小国,竟敢驳回?”
莒君端坐,面色平静,但袖中的手微微发抖。他想起昨夜墨衡的话——“君上只需稳坐,余事交给臣。”
果然,殿侧走出一人,正是墨衡。
他今日着了深衣,腰悬一枚青铜星棋,步履从容,与朝堂上那些战战兢兢的公卿判若两人。齐国使者眯眼打量他,冷笑:“你就是那个传闻中的‘弈星公子’?听说你以棋推国事,妖言惑众?”
墨衡不恼,只淡淡道:“使者既知‘传闻’,便该知传闻不可尽信。”
“那你站出来作甚?”使者逼近一步,“莒国若拒税,后果如何,你可知?”
墨衡迎上他的目光:“后果如何,臣倒想请教使者——齐国今年大旱,民不聊生,桓侯不思赈灾,反欲加税邻国,这便是齐国的‘恩典’?”
使者脸色一变。
墨衡继续道:“莒国去岁水患,颗粒无收,这是列国皆知的事。齐国要莒国加税,无异于让饿殍再剥一层皮。敢问使者,这是桓侯的本意,还是有人假传王命?”
“你!”使者大怒,但一时竟无法反驳。
殿上群臣面面相觑,有人暗暗叫好,有人担忧地看向墨衡。
使者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冷笑:“好一张利嘴。但加税是桓侯之命,莒国若执意不从,那就等着齐军兵临城下吧!”
他拂袖欲走,墨衡却突然开口:
“使者且慢。”
使者回头,却见墨衡从袖中取出那枚青铜星棋,托于掌心。星棋在日光下泛着幽幽青光,隐约可见棋上星纹流转。
“臣斗胆,请使者带一物回齐,呈与桓侯。”
“何物?”
墨衡将星棋轻轻放在案上,棋子落案,竟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仿佛叩击在众人心头。
“此棋,名为‘天枢’。”墨衡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臣以星弈推演,三日内,齐国必有内乱。使者若不信,可在此盘桓三日,亲眼见证。”
使者脸色剧变:“你——你敢咒齐国?!”
墨衡不答,只静静看着他。
殿上寂静,落针可闻。
良久,使者咬牙切齿:“好,好一个弈星公子!本使就在莒国等三日,三日后若无内乱,你这颗人头,本使亲自来取!”
他拂袖而去,殿门重重关上。
莒君瘫坐在位上,冷汗已浸透内衫。群臣议论纷纷,有人惊惧,有人疑惑,也有人暗暗佩服墨衡的胆色。
墨衡却只是静静收起那枚星棋,低声道:“三日后,自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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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齐国内乱的消息传来——齐桓侯幼弟公子纠突然发难,率私兵围攻桓侯行宫,虽未成功,却也迫使桓侯紧急从边境调兵平乱。
莒国朝堂一片哗然。
“真……真的应验了!”有公卿惊呼,“墨公子当真能推演天命?”
“不是天命。”墨衡摇头,神色疲惫,眼底有掩不住的青黑,“是人心。公子纠早有反意,只缺一个时机。臣不过是……让使者带回的消息,恰好成了那个时机。”
他没有说的是,为了推演出这个“恰好”,他三日三夜未眠,以星弈诀推演齐国各方势力,终于算准了公子纠起兵的时机。而那一枚“天枢”星棋,不过是为了让使者带回齐国,成为引爆局面的引线。
莒君大喜,当场要封墨衡为上卿。墨衡却摇头拒绝:
“君上,臣所求非官禄。只是……”
他话未说完,殿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名内侍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煞白:“君上!大事不好!玄鸦门……玄鸦门少主求见,说是来……来抓妖人!”
“玄鸦门”三字一出,殿上瞬间寂静。
墨衡瞳孔骤然收缩。
玄鸦门——十三年前那个夜晚,那个满身血污的黑衣人,那个带走了妹妹的身影……
殿门被粗暴推开。
一个锦衣少年大步踏入,身后跟着数名玄衣护卫。他约莫十七八岁,面容俊秀,眉眼间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阴鸷。目光在殿上一扫,最终落在墨衡身上。
“墨衡,莒国弈师,以妖术蛊惑国君,乱列国秩序。”少年冷笑,“本少主奉门主之命,带你回玄鸦门问话。”
墨衡缓缓起身,与他对视:“你是何人?”
“玄鸦门少主,晏枭。”
墨衡心中一凛。玄鸦门少主亲自出马,这意味着什么?
他来不及细想,晏枭已经挥手:“拿下!”
玄衣护卫蜂拥而上。莒君急呼“住手”,却被护卫推开。墨衡连连后退,眼看就要被擒——
突然,一声尖锐的呼啸自他袖中响起。
七道幽光破袖而出,悬浮于他身前,正是那七枚青铜星棋!棋上星纹大亮,光芒刺目,护卫们惊叫着捂住眼睛,连连后退。
晏枭脸色一变:“星弈诀?你——你是天机谷的人?!”
墨衡自己也是惊骇莫名。这七枚星棋是父母留给他的遗物,自幼佩戴在身,却从未有过如此异动。此刻它们悬在身前,仿佛有生命般微微颤动,似乎在……保护他?
但他来不及多想。殿外再次传来异响——那是金属撞击的声音,密密麻麻,由远及近。
“护驾!护驾!”莒君惊呼。
殿门被撞开,一群黑衣刺客蜂拥而入,手持利刃,见人就杀!他们不是玄鸦门的人——晏枭也变了脸色,厉声喝问:“什么人!”
无人应答。刺客目标明确,直扑墨衡!
星棋光芒更盛,将冲在最前的两名刺客震飞。但刺客人数众多,层层涌来,墨衡且战且退,终于被逼至殿角。
晏枭冷眼旁观,没有出手相助,也没有阻止。他似乎想看这场乱局如何收场。
墨衡咬牙,拼尽全力催动星棋。七枚棋子旋转如飞,光芒交织成网,勉强挡住刺客。但他感到体力飞速流失——星弈诀反噬的征兆。
“走!”
混乱中,不知谁喊了一声。墨衡趁刺客被星棋逼退的间隙,撞开侧门,踉跄逃出大殿。
身后喊杀声震天,追兵如影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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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林深处,月光惨淡。
墨衡跌跌撞撞跑着,胸口剧痛,嘴角沁出血丝。星棋反噬正在吞噬他的体力,每跑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他不敢停。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恍惚间,眼前的树木仿佛变成了十三年前那个夜晚的景象——同样惨淡的月光,同样血腥的气息,同样追杀的黑衣人……
那一年,他七岁。
那一年,玄鸦门黑衣人闯入家门,父母拼死抵抗,却终究不敌。父亲将七枚星棋塞进他怀里,嘶声喊:“走!带着星棋走!保护妹妹!”
母亲护着襁褓中的妹妹,被黑衣人一刀刺穿。最后的画面,是妹妹被黑衣人抱走,哭声渐行渐远……
“衡儿!活下去!”
父亲的吼声犹在耳畔。
墨衡猛地惊醒,发现自己跪倒在林中,满脸泪水。
追兵已至。
为首的黑衣人狞笑着举起刀:“墨衡?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刀光落下。
墨衡闭目——
突然,一道身影挡在他身前。
“当!”
刀被一柄长剑架住。持剑之人背对着墨衡,看不清面容,只看到一袭青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走。”那人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低沉,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黑衣人惊怒:“你是何人?敢管玄鸦门的事?”
青衫人没有回答,长剑一震,将黑衣人震退三步。他侧头对墨衡道:“往东走,三里外有座废祠。在那里等我。”
墨衡挣扎着站起,想问什么,却被青衫人推了一把。
“走!”
他踉跄跑入密林深处,身后兵器交击声渐渐远去。
月光下,七枚星棋静静躺在他掌心,仿佛从未异动过。
墨衡握紧星棋,咬着牙,向东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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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