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河呜咽着绕过这片地界,水色沉如墨汁,泛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
这河畔连绵的窝棚、杂乱无章的摊位、以及那些眼神大多不善的往来身影,共同构成了一个名字——“黑水集”。不是什么正经坊市,没有大宗门维持秩序,这里信奉的规矩只有一条:谁拳头硬,谁就能活下去,活得更好。
陆安瘫在一处窝棚后头的烂泥地里,骨头缝里像有无数烧红的针在搅。穿越过来不到半个时辰,这具身体对天地灵气的排斥非但没停,反倒愈演愈烈。黑水集上空流窜的驳杂灵气,于他而言无异于刮骨钢刀。
他能“看见”那些光晕——淡青的、土黄的、赤红的,丝丝缕缕从那些步履匆匆的修士衣袍间逸散,又像嗅到腥味的游鱼般试图钻入他的口鼻毛孔。可每当触及皮肤,便激起一阵剧烈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排斥。
无漏道体,在这等浊气深重之地,反成了无尽的折磨。
“呃……”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的痛哼,眼前阵阵发黑。
窝棚前头的空地上,喧嚣却愈发鼎沸。
“血蝠叟又在‘开坛’了!”
“离远点,那老怪物的血云幡可不认人……”
“嘿,又有不知死活的散修被那‘百灵血丹’的名头诓去了?”
交谈声、脚步声、货摊被匆忙收起的碰撞声混作一团,其间夹杂着几声短促的、戛然而止的惨呼,像被掐断脖子的鸡。
空气里渐渐漫开一股甜腻的铁锈味,陆安对这种味道并不陌生——是血,而且是大量新鲜的血。在这黑水集,见血是常事,但如此规模,也并不多见。
他勉强撑起半边身子,透过窝棚破洞往外望。
只见空地中央,一团猩红血云已膨胀至丈许方圆,云中隐约有蝠影翻飞,发出尖利摄魂的嘶鸣。
血云下方,七八个衣着寒酸的修士东倒西歪,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精血化作道道殷红细流,被那血云贪婪吞噬。周围棚户早早关门闭户,更远处却有更多修士驻足,远远观望,脸上神色麻木居多,偶有幸灾乐祸,却无一人上前。在这里,多管闲事的人,通常活不长。
这就是修仙界最真实的角落。
陆安闭上眼,记忆里最后画面是现代都市的车水马龙,与眼前这赤裸裸的、毫无掩饰的弱肉强食对比,荒诞得像场噩梦。
他试着回忆这身体原主的零星记忆——一个同样叫陆安的落魄散修之子,父母早年死于探索遗迹,留给他一副据说“异于常人”却无人能说清缘由的躯体,以及三块下品灵石。
原主怀揣微末希望来到这黑水集,想寻个能修炼的法门,却在踏入此地不久便因体内剧痛昏厥,再醒来时,芯子已换了人。
血云又膨胀了一圈,边缘几乎要扫到窝棚。那甜腻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陆安知道自己该逃,可四肢百骸的剧痛抽走了大半力气。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血云中心,一个身着暗红蝠纹袍的干瘦老者身影逐渐清晰。老者面皮蜡黄,眼窝深陷,嘴角咧开一个享受的弧度,正伸出猩红长舌,舔舐着从空中接引下的一缕精血。
“不够……还不够纯。”血蝠叟声音嘶哑,像砂纸磨铁,“炼这‘百灵血丹’,需得心头一缕先天精元最盛之血……”他浑浊的眼珠转动,忽然定格在窝棚破洞,与陆安对了个正着。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人性,只有对“材料”的挑剔与贪婪。
“咦?”血蝠叟鼻翼翕动,蜡黄脸上露出诧异,“这气血……倒是少见地干净,像是没怎么被浊气污染过,虽无灵根波动,但这份纯净……拿来做个药引,或能提纯几分药性!”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化作一道血影,直扑窝棚!
腥风扑面,死亡的气息冰冷彻骨。陆安脑海中一片空白,只余本能地想要向后挪动,可身体不听使唤。他看见那只干枯如鸟爪的手掌在视野中急速放大,指尖殷红,直取自己心口。
要死了吗?刚穿越,就这么荒诞地死在黑水集的烂泥地里,像被随手碾死的虫豸?
就在那爪尖即将触及他胸前破旧布衣的刹那——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一道灰蒙蒙的剑光,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窝棚破口上方。
它来得那样静,那样淡,像秋日清晨最先漫过窗棂的那一缕天光,不带半分烟火气。没有破空声,没有灵力震荡,甚至没有杀意。只是那么轻描淡写地,从血蝠叟后脑贯入,眉心透出。
血蝠叟前扑的势子骤然僵住。他脸上的狂喜尚未褪去,眼底却已迅速蒙上一层死灰。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两声漏气般的轻响。那只探出的手爪,无力地垂落。
剑光敛去。
一柄三尺来长、剑身毫无纹饰、甚至有些地方带着细微锈迹的铁剑,静静悬停在血蝠叟尸身前。剑尖一滴浓稠的黑血缓缓滑落,坠入下方泥泞,无声无息。
直到这时,陆安才看见那执剑的人。
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有些磨损。那人自半空徐徐落下,足尖点在窝棚外一块凸起的青石上,身形略显消瘦,背脊却挺得笔直。他伸手,握住悬空的剑柄,动作随意得像从树上摘下一片叶子。
陆安终于看清他的脸。
面容算得上清俊,只是眼眶深陷,颧骨微凸,带着长久倦怠的痕迹。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像两口古井,幽深不见底,里面沉淀着某种浓得化不开的、近乎实质的哀恸。他看也没看地上血蝠叟的尸身,也没看窝棚里狼狈的陆安,目光只落在自己剑尖那最后一抹将凝未凝的血迹上。
然后,他开了口。声音不高,有些沙哑,像是许久未与人言,对着空气,也对着剑下亡魂,低低念道:
“你的血是热的。”
顿了顿,喉结滚动,那沙哑声音里渗进一丝更深的、几乎让人心头发颤的东西:
“她的……却冷了。”
说罢,他解下腰间一个半旧的朱红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浓烈酒气瞬间散开,混杂着窝棚外的血腥味,形成一种古怪的、令人鼻酸的气息。
就在他仰头饮酒的刹那,陆安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
那滴从剑尖坠落、没入泥泞的黑血,似乎并未完全消失。有一缕极其微弱的、冰凉的气息,随着剑仙那声低语和挥袖的动作,似有若无地飘散开来,掠过他的身体。
陆安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就像夏日雷雨前掠过皮肤的一丝凉风,倏忽而来,倏忽而逝。紧接着,他体内那持续不断的、因灵气排斥而产生的刮骨剧痛,竟莫名地缓和了一瞬。
没等他想明白,那青衫人已用袖口随意擦了擦嘴角,身形一振,便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剑光,冲天而起,转眼没入黑水集上空灰蒙蒙的云霭之中,再无踪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