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国，永宁三年，冬。
雪下得很大，像是要把人间的一切都掩埋。
陈渊缩在草垛里，透过缝隙看着村口的老槐树。树上挂着七个人，都是村里的猎户，包括他爹。他们的血顺着树干往下淌，在雪地上画出诡异的符文，像一条赤红的蛇，正缓缓向村子中央爬去。
“第七十二个。“
穿血袍的人站在井沿上数着，声音像是砂纸磨过骨头。他手里提着个灯笼，灯笼纸是透明的，里面关着个婴儿，正发出猫叫般的哭声。
陈渊认得那个婴儿。是王铁匠家的幺女，出生才三个月，左眼角有颗红痣。
血袍人把灯笼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口气。婴儿的声音戛然而止，一缕血线从灯笼里飘出，被他吸进鼻腔。他满足地叹息：“凡人的精血，虽浊，却别有一番滋味。“
草垛里的陈渊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腕，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他不能出声。出声就会死。和娘一样——娘是半个时辰前死的，为了引开那个穿黑袍的，往山神庙方向跑，被一道黑光钉在门框上。
黑袍人正在挨家挨户搜人。陈渊看着他走进隔壁张婶家，听见张婶的尖叫，然后是骨骼碎裂的脆响。黑袍人再出来时，手里拖着具干瘪的尸体，像拖一只被掏空的麻袋。
“师兄，凡人的魂魄太弱，炼不成好的生魂幡。“黑袍人抱怨。
“凑数罢了。“血袍人淡淡道，“教主需要九百九十九个生魂布置'血灵引仙阵'，这村子正好凑足第七十二处阵眼。凡人虽贱，魂魄多了，也能引动一丝天地灵气。“
陈渊数过，村里一共一百三十七口人。现在树上挂了七个，地上躺着二十几个，黑袍人手里拖着的是第三十三个。剩下的……都在地窖里。
三天前，村长在祠堂地窖藏了粮食，说怕流寇。没想到藏的是人。陈渊本该也在地窖里，但他想去山神庙给娘采治咳嗽的草药，偷偷从通风口爬了出来。
然后他就看见了血袍人从天而降。
那是个神仙。村长说过，神仙都是好人，会保佑风调雨顺。但陈渊看见神仙只是挥了挥手，他爹的猎刀就断成两截，人飞到了树上。
“还有一个。“黑袍人突然停下脚步，鼻子抽动着，“活的，在附近。“
陈渊的心跳停了。
他看见黑袍人转向草垛，看见那双没有眼白的漆黑瞳孔越来越近，看见对方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丝黑光——
“师弟，不必浪费时间。“血袍人忽然开口，“阵法已成，教主催得紧。一个凡人崽子，活不过今夜。“
黑袍人悻悻地收回手：“师兄说的是。这雪一下，什么痕迹都留不下。“
两人化作血光与黑雾，冲天而起。陈渊在草垛里又等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确认他们真的走了，才爬出来。
他的腿已经冻僵了，摔倒在雪地里，啃了满嘴的血雪。那是他爹的血，从树上滴下来的，已经凝成了冰渣。
陈渊没哭。他爬到树下，仰头看着爹的尸体。爹的眼睛睁着，瞳孔涣散，嘴角却诡异地向上翘着——那是血袍人的法术，让死者在痛苦中保持笑容。
“爹，我给您闭眼。“
陈渊踮起脚尖，够不到。他找来一块石头垫脚，指尖碰到爹的脸，已经硬得像木头。他用力往下抹，眼皮纹丝不动。
雪越下越大。陈渊垫着石头，在树下站了一夜。他要把爹的眼皮抹下来，这是娘教他的，说人死了要闭眼，不然魂魄会迷路。
天亮时，雪埋到了他的腰。陈渊终于放弃了。他滑下石头，在雪地里挖了个坑，把爹掉下来的血冰渣埋进去。
“爹，我先去救地窖里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