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钻得鼻腔生疼。
陆峥站在ICU病房外,隔着玻璃看着里面躺着的父亲陆建国。老人脸色惨白如纸,手臂上布满了针孔,鼻子上插着氧气管,旁边的监护仪上,心跳曲线跳得微弱又勉强。
“陆先生,你父亲的情况又恶化了。”
主治医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无奈,“罕见型阵发性溶血性贫血,目前只能靠进口靶向药+定期换血维持,这个月的靶向药费用加上换血的钱,一共三十八万。你之前欠的二十一万,医院这边已经给你宽限了半个月,再不交,药就断了。”
三十八万。
陆峥的指尖攥得发白,骨节咔咔作响。
半个月前,他还是陆军某试验训练基地的上士枪械试射员,特战旅特聘的枪械战术教官,手里握着全军都数得上的枪械改装技术。
一场联合演习,特战小队用的新列装步枪,因为批次品控问题枪管开裂,导致一名队员重伤、两名轻伤。上级为了不耽误新枪的定型列装,要求他隐瞒品控问题,篡改试射复核报告。
他拒绝了。
主动提交了退役申请,承担了“试射环节复核疏忽”的全部责任,提前结束了五年的军旅生涯。
他以为退役后,至少能陪在父亲身边,好好尽孝。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退役第三天,父亲就晕倒在了菜市场,送进医院就下了病危通知,确诊了这个罕见血液病。
五年军旅,他攒下的退伍费十二万,加上所有积蓄,不到一个月就见了底。亲戚朋友能借的全借了,现在已经走投无路。
医生看着他通红的眼,叹了口气,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陆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上。他掏出烟,想点一根,却想起医院不让抽烟,又把烟塞回了口袋。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着两个字:野哥。
赵野,他入伍时的老班长,也是当年在部队里,唯一敢站出来帮他说话的人。三年前赵野退役,去了中东当PMC,这些年偶尔会联系。
陆峥深吸一口气,接起了电话。
“峥子,你退役的事我听说了。”赵野的声音带着点电流杂音,却依旧洪亮,“我知道你现在的难处,叔叔的病,我也听你之前提过。”
陆峥的喉咙哽了一下,没说话。
“我这边有个位置,灰熊PMC小队,缺个枪械师兼战术副指挥。底薪两万美金一个月,任务提成另算,干成一单,够叔叔三个月的药费。”赵野的语气沉了下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峥子,这活不好干。我刚得罪了本地一个武装派别,正缺信得过的自己人。你来了,咱兄弟一起扛,干他娘的。你过来,干不干?”
两万美金,折合人民币十四万。
陆峥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知道PMC是什么,私人军事承包商,拿命换钱的活。中东那地方,子弹天天在头上飞,今天活着,明天可能就埋在沙地里了。
可他没得选。
ICU里躺着的是他唯一的亲人,是把他拉扯大的父亲。别说拿命换钱,就算是刀山火海,他也得闯。
“干。”陆峥的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我什么时候过去?”
“今天就有飞大马士革的航班,我让人在机场接你。”赵野的语气松了下来,“峥子,放心,有哥在,肯定让你平平安安赚钱,平平安安回来。”
挂了电话,陆峥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ICU里的父亲,对着玻璃深深鞠了一躬。
“爸,等我。我一定赚够钱,救你出来。”
三个小时后,陆峥收拾了最简单的行李,把国内的事托付给了战友,登上了飞往叙利亚的航班。
飞机冲破云层,一路向西。
陆峥靠在舷窗边,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国土,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小臂上的疤痕——那是三年前,新兵李强操作失误走火,子弹擦着他的胳膊打在了战友王浩的腰椎上。
王浩终身瘫痪,李强回了老家,他背了处分,沉默了三年。
从那天起,他就很少说话了。他知道,战场上,多说一句废话,就可能多一条人命。枪比话有用,结果比解释有用。
十几个小时后,航班降落在大马士革国际机场。
刚出机场,一辆挂着库尔德武装牌照的丰田越野车就停在了他面前,车窗摇下,开车的是个留着寸头的胖子,笑着冲他喊:“是峥哥吧?野哥让我来接你!我叫王胖子,灰熊小队的火力手!”
陆峥点了点头,拉开车门上了车。
越野车一路疾驰,开出了市区,往科巴尼的方向驶去。沿途随处可见被炸塌的房屋、废弃的坦克,路边的检查站全是荷枪实弹的武装人员,枪声时不时从远处传来。
这里不是国内的和平年代,这里是叙利亚,是战场。
一个小时后,越野车开进了郊区的一座废弃厂房,这里就是灰熊小队的营地。
刚下车,赵野就大步走了过来,狠狠给了他一个拥抱:“峥子,可算把你盼来了!”
陆峥拍了拍老班长的后背,刚要说话,营地的警报突然响了起来。
一个穿着黑色战术服的短发女人,抱着平板从指挥室里冲了出来,脸色冷得像冰,对着赵野喊:“野哥!石油公司那边紧急求援,三辆油罐车在二号公路被盯上了,让我们马上出发护卫!”
赵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转头看向陆峥:“峥子,来活了。装备我给你备好了,95式,按你的习惯改了基础配件。入队第一天,敢不敢跟我们走一趟?”
陆峥接过旁边士兵递过来的步枪,拉开枪栓,指尖划过冰冷的枪膛,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走。”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医院发来的欠费短信,又把手机塞回了口袋。父亲还等着他拿钱回去救命。
打不中,会死。打中了,才能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