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日记·其一——
我叫影宫悠真。
不对，准确来说，我是“影宫悠真的影子”。
从他有意识起，我就存在了。五岁那年，他第一次发现我会动。那天下午，阳光很好，他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我跟着他蹲着。然后他站起来，我没站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我又动了一下。
他哭了半小时。
后来他习惯了，开始跟我说话。再后来，他学会了把我藏起来——在别人面前装作只是普通的影子，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才让我自由活动。
我陪了他十七年。
我知道他所有的事。
知道他三岁还尿床，五岁怕打雷，八岁被同学抢了橡皮不敢要回来。
也知道那些他从不跟别人说的事。
比如，他为什么从来不信别人说的话。
一
影宫家有个秘密。
这个秘密，是悠真五岁那年知道的。
那天他发现我会动之后，跑去问妈妈。妈妈没有惊讶，只是叹了口气，把他抱在怀里。
“你也遗传到了啊。”她说。
然后她告诉他：影宫家的男人，世世代代都有一个影子。它会陪着你，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但它也是一个诅咒。
“什么诅咒？”悠真问。
妈妈沉默了很久。
“这个诅咒，会让你爱的人看不清你。”她说，“他们看到的不是你，是你的影子。他们喜欢的也不是你，是他们想象中的那个人。”
悠真那时候听不懂。
但他记住了妈妈说话时的表情。
那种表情，他后来在很多人脸上都见过。
二
悠真的爸爸叫影宫诚一。
他也有一个影子。
这是悠真后来才知道的。
从小到大，他很少见到爸爸。不是爸爸不回家，是爸爸在的时候，也像不在一样。他坐在客厅里看报纸，一坐就是一下午；他在饭桌上吃饭，一句话都不说；他在书房里待着，门关着，谁都不让进。
妈妈说他“工作太累了”。
但悠真知道不是。
有一次，他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书房时，看到门虚掩着。他往里看了一眼。
爸爸坐在书桌前，没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爸爸低着头，看着地上的影子。
那个影子，在动。
和悠真的一样。
爸爸在看它，它在和爸爸说话。
悠真没敢出声，悄悄走了。
后来他问妈妈：“爸爸也有影子吗？”
妈妈点点头。
“那爸爸为什么不开心？”
妈妈没回答。
但悠真慢慢懂了。
爸爸不是不开心。
爸爸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因为他分不清，别人喜欢的到底是真正的他，还是只是他的影子。
所以他宁愿一个人待着。
三
这个诅咒，不只影响外人。
也影响家人。
悠真小时候，妈妈是很爱他的。抱他，亲他，给他讲故事。但后来，妈妈看他的眼神慢慢变了。
不是不爱了。
是变得复杂了。
她看着他，又看着他的影子。有时候她会愣神，好像在分辨什么。
有一次，妈妈抱着他，忽然问：“悠真，你是真的吗？”
悠真愣住了。
妈妈笑了笑，说：“没什么，妈妈乱说的。”
但那天晚上，悠真睡不着。
他问我：【妈妈为什么那么问？】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后来他慢慢明白了。
妈妈也在分不清。
分不清哪个是真的他，哪个是影子。
分不清她爱的，到底是儿子，还是儿子身上的那个东西。
这种分不清，让妈妈变得小心翼翼。她对他好，但又好像隔着一层什么。她爱他，但又好像永远无法真正靠近。
悠真能感觉到。
那种距离感，从小就有。
四
初中以后，他开始收到告白。
每年都有，有时候好几封。
但他一个都没答应。
第一次收到告白，是初一。一个隔壁班的女生，托人递了纸条，约他放学后在天台见。
他去了。
女生红着脸说喜欢他。
他问：“你喜欢我什么？”
女生愣了一下，说：“你长得好看。”
他点点头，说：“谢谢。”
然后走了。
回到教室，他在座位上坐了很久。
我在地上写：【怎么了？】
他看我一眼，没说话。
后来那个女生又找了他几次。每次都是同样的对话，他问“你喜欢我什么”，她说“你好看”，他说“谢谢”。
一个月后，她不来了。
他听说，她和别人在一起了。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每一次都一样。
问“你喜欢我什么”，答案永远是“你好看”“你帅”“你给人的感觉很好”。
没有人说“我喜欢你发呆时微微皱眉的样子”“我喜欢你说话前会先想一下的习惯”“我喜欢你下雨天故意踩水坑的幼稚”。
没有。
有一次，一个女生追了他很久。每天等他放学，给他送零食，帮他抄笔记。他以为这次不一样。
后来他发现，那个女生在和朋友聊天时说：“和悠真在一起的话，肯定会很多人羡慕吧。”
他听到了。
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他对着我写：【你看。】
我说：【嗯。】
他写：【又是这样。】
我说：【嗯。】
他写：【我是不是哪里有问题？】
我说：【没有。】
他看了那行字很久。
然后他写：【那为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五
高一那年，他遇到了藤原。
藤原大介，后来成了他唯一的朋友。
第一次见面是开学第一天。藤原坐他后面，上课不到十分钟，就用笔戳他后背。
“喂，你叫什么？”
“影宫悠真。”
“我叫藤原大介。”那个男生压低声音说，“以后作业借我抄呗。”
悠真愣住了。
从来没有人第一次见面就说这种话。
那天放学，藤原拉他去便利店。路上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说他初中也是这个学校的，说他知道附近哪家拉面好吃，说他打游戏很厉害。
悠真听了一路，没说几句话。
但那天回去，他对着我说：【这个人有点奇怪。】
我说：【哪里奇怪？】
他想了想，写：【他好像完全不在意我长什么样。】
我笑了。
后来他发现，藤原是真的不在意。
藤原从不说他好看。从不用他去吸引女生。从不问他为什么不谈恋爱。
藤原只是每天找他借作业，找他一起吃饭，找他打游戏，絮絮叨叨说些有的没的。
有一次，藤原问他：“你为什么不谈恋爱？”
悠真看着他。
藤原说：“那么多女生喜欢你，你就没有一个看上的？”
悠真想了想，说：“她们喜欢我什么？”
藤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说：“我怎么知道。你自己去问她们啊。”
悠真没说话。
但他回去想了很久。
也许藤原不一样。
也许真的有人，只是想做朋友。
那年他十五岁。
六
高二开学前一天，悠真一个人在家。
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阳光很好，把一切都照得亮亮的。楼下有小孩在跑，笑声传上来，远远的。对面便利店门口站着几个穿校服的学生，边喝饮料边聊天。
我在他脚下写：【想什么？】
他低头看我。
“在想明天开学。”
【然后？】
“会遇到什么人，会发生什么事。”
【你想遇到什么人？】
他没回答。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夏天的味道。
过了很久，他轻轻说了一句话。
“想遇到一个，真的能看见我的人。”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没说话。
但我在想，也许今年，真的会有。
十七年了。
那个能分得清的人，该出现了吧。
七
四月，开学第二天。
悠真又迟到了。
他叼着面包冲出家门，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四月的风还带着点凉意，把他的黑发吹得乱七八糟。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我的身体拉成一条长长的线，跟在他脚后飞奔。
我在他脚下笑了一路。
急什么，反正迟到也是日常了。
校门口，教导主任果然在。
“影宫！又是你！”
悠真低头认错，态度良好。教导主任训了他三分钟，放行。他跑向教学楼，在鞋柜前换室内鞋时，终于松了口气。
“呼——”
我在他脚边写了个字：【活该。】
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忍住没笑。
然后他往教室走。
走廊上人很多。有人抱着书本跑过，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他穿过人群，往二年二班走。
经过二年三班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教室里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生。
黑长直，校服整齐，低着头看书。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柔和。
悠真只看了一眼，就继续往前走。
但那一秒里，我听到了。
那个女生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快了一点。
悠真没听见。
但我听见了。
八
第一节课是英语。
悠真撑着下巴听了一会儿，眼皮开始打架。昨晚又没睡好，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在想今天开学会遇到什么人。
“影宫。”
老师叫他。
他站起来，愣了一下。黑板上有一道选择题，他刚才没听问题。
我在地上快速写：【第二题，选B。】
“B。”他说。
老师点点头：“坐下吧，别走神。”
他坐下，低头看了我一眼。
我用只有他能看见的笔迹写：【欠我一顿。】
他轻轻踩了我一下。
九
午休时间，悠真去小卖部。
队伍排得很长，他站在队尾，百无聊赖地看手机。翻了两页，没什么意思，就把手机收起来。
前面有人转过身，冲他挥手。
“悠真！这边！”
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穿着运动服，脸上带着笑。他认出她了——橘美咲，排球部的，高一的时候在体育馆见过几次。
他走过去。
美咲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位置。
“你吃什么？”
“随便。”
“随便是什么？”美咲笑了，“那我帮你选。”
轮到她的时候，她买了两个炒面面包，两瓶牛奶。把其中一个面包和一瓶牛奶塞给悠真。
“谢了，多少钱？”
“不用，我请你。”美咲咬着面包，含糊不清地说，“上学期训练谢谢你陪我。”
悠真想说那已经是去年的事了，但看她吃得开心，就没说。
两个人站在小卖部门口吃面包。
美咲边吃边说话，说排球部的事，说教练很凶，说暑假训练累死了。悠真听一半漏一半，偶尔“嗯”一声。
“对了，你下午有空吗？”美咲忽然问。
“什么事？”
“训练啊，这学期还来不来？”
悠真想了想。
“几点？”
“四点，体育馆。”
“行。”
美咲笑了，眼睛弯起来：“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吃完最后一口面包，拍拍手，跑开了。
悠真站在原地，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
十
下午四点，悠真换好运动服，走进体育馆。
馆里很宽敞，阳光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块光斑。几个排球部的女生正在热身，球鞋和地板摩擦发出吱吱的响声。
美咲站在场边，看到他进来，冲他招手。
“来了？先热身，跑两圈。”
悠真点点头，沿着跑道慢慢跑。
跑了两圈回来，美咲已经抱着球站在网边了。
“今天练接发球。”她说，“我发，你接。”
悠真站到对面。
美咲发球。
球砸过来，很重。悠真接住，打回去。
美咲接住，又打回来。
一来一回，十几分钟过去。悠真的手臂开始发酸，但他没停。
美咲也没停。
“停！”她忽然喊了一声，跑过来，“休息一下。”
她坐到地上，仰头喝水。汗水从脸上流下来，顺着脖子往下淌。她喝完水，用袖子擦嘴，转头看悠真。
“你体力不错嘛。”
悠真喘着气，没说话。
美咲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你流了好多汗。”她站起来，从旁边拿了一条毛巾扔给他，“擦擦。”
悠真接住毛巾，擦了擦脸。
毛巾上有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他把毛巾还给她。
美咲接过来，搭在肩上。
“再来一组？”
悠真站起来。
十一
训练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
悠真换回校服，走出体育馆。身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热气，T恤有点湿，贴在背上不太舒服。
他往校门口走。
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下来。
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黑长直，校服整齐，低着头看书。
是早上那个女生。
悠真站了两秒。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去。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偶尔翻书的声音。他走到书架前，随手抽了一本书，走到她对面坐下。
她抬起头，看他一眼。
“训练刚结束？”
悠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衣服上有汗味。”
悠真低头闻了闻，确实有一点。
她没再说话，继续看书。
悠真也翻开书。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慢慢变成橘红色，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她手上。
悠真看着她翻书的手。
看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六点，图书馆要闭馆了。
悠真把书放回书架，走出图书馆。她走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谁都没说话。
走到校门口，她停下来。
“明天还来吗？”
悠真回头看她。
她站在那里，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来。”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悠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十二
晚上，悠真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他睁着眼睛，没有睡意。
他在想今天的事。
早上那个靠窗看书的女生。
中午美咲递过来的面包。
下午训练时的汗水和毛巾。
傍晚图书馆里那句“明天还来吗”。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
地上，影子跟着他动。
【想什么？】我写。
他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今天遇到的人。”
【哪个？】
“都想了。”
我等着他继续。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话。
“那个图书馆的女生，看我的眼神，好像不太一样。”
我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
【哪里不一样？】
他想了很久。
“说不出来。”他说，“但就是……不一样。”
我没再问。
窗外的虫鸣声，一阵一阵的。
他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才慢慢睡着。
十三
夜深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安静的睡脸上。
我躺在地板上，看着他的脸。
眉头微微皱着，睡得不太安稳。
他在想今天遇到的那些人。
那个图书馆的女生，看他的眼神确实不一样。
不是那种“你长得好看”的眼神。
是别的什么。
还有那个打排球的女生，朋友一样的相处，让他放松。
还有……还有谁？
还有那个文艺部的女生，他今天没见到，但我知道她在。
她在某个地方，可能在看书，可能在发呆，可能在想着什么。
三个人。
三种不同的靠近。
他会慢慢发现的。
那些视线背后，到底是什么。
月光静静地照着。
没有人说话。
今天的日记，到此结束。
——影宫悠真的影子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