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陵界,南陲之地,守陵陈氏。
灰蒙蒙的天色,像是永远不会放晴。
村子坐落在一座巨大古陵之下,世代居住于此,世代背负守陵之名,也世代承受着低人一等的命运。
村子最西侧,一间四面漏风的简陋小屋内。
少年陈衍盘膝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
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脖颈间青筋微微鼓起,显然正承受着不小的煎熬。
他今年十六岁,修为停留在淬体三重天,已经整整三年。
在陈氏宗族,淬体境是修行的第一步。
十岁入淬体三重,只能算作平庸。
十二岁突破至淬体五重,才算合格。
十四岁踏入淬体七重,便有资格被称为宗族天才。
而他,十六岁,依旧在淬体三重原地踏步。
不是不努力。
相反,他比族中任何一个子弟都要拼命。
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打磨筋骨,日落之后依旧咬牙打坐。
粗食淡饭,寒屋冷地,他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可无论他如何咬牙坚持,体内的气血都像是被一堵无形的墙死死挡住,难以寸进。
经脉滞涩、狭窄、脆弱,如同干涸多年的河道,连一丝气血都难以顺畅流淌。
“咳……”
陈衍猛地咳嗽一声,嘴角溢出一丝淡红血迹。
他连忙抬手抹去,眼神之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苦涩。
又失败了。
这已经是这个月内,第七次尝试冲击淬体四重天。
每一次,都在临门一脚时轰然溃散,气血逆流,反伤自身。
“为什么……”
陈衍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声音低沉而沙哑。
“我明明已经足够努力,为什么就是无法突破……”
他不是没有试过各种方法。
族中免费发放的淬体散,他省吃俭用攒下份额,一一服用。
长辈传授的炼体拳,他日夜锤炼,拳锋都磨出了厚茧。
可修为依旧如同死水一般,掀不起半点波澜。
村里的人,早已给他贴上了标签。
废柴。
废物。
陈氏百年不遇的蠢材。
就连同族的子弟,也将欺凌他当作一件寻常至极的乐事。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个身形瘦小、眉眼干净的少女端着一碗浑浊的清水走了进来,眼神中满是担忧。
她是陈衍的妹妹,陈溪。
“哥哥,你又在勉强自己了……”
陈溪将水碗放在一旁,伸出小手,轻轻擦去陈衍额头上的冷汗,眼眶微微发红,
“长老们都说,你的经脉天生残缺,不适合修行,你不要再这么苦自己了……”
陈衍抬起头,看着妹妹稚嫩而担忧的脸庞,心中一暖,又一酸。
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摇了摇头:“我没事,只是再试一次。”
他不能放弃。
家中卧床不起的父亲-陈行舟,三年前为守护祖陵与人争斗,身受重创,魂息微弱,常年需要药物维持生机。
年幼的妹妹,跟着他受尽冷眼,连一件完整的衣物都不曾拥有。
若他不强,这个家,便真的没有半点希望。
“可是哥哥……”陈溪还想劝说。
“不用说了。”陈衍轻轻打断她,眼神之中,带着一丝不甘的倔强,
“我不信命,我更不信,我陈衍一辈子都只能是个废人。”
话音刚落,屋外便传来一阵刺耳的哄笑声。
“哈哈哈,你们听见没有,那个废柴还说自己不信命?”
“淬体三重卡了三年,再练一百年,还不是那个样子?”
“我要是他,早就找个地缝钻进去了,还有脸天天打坐修炼,真是笑死人!”
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轻蔑。
陈衍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门外站着三四名少年,衣着整齐,面色倨傲。
为首一人,身材壮硕,眼神倨傲,正是陈氏嫡系子弟,陈虎。
如今的陈虎,年仅十五,便已修至淬体八重天,在年轻一辈中颇有威势,也是平日里最喜欢欺凌陈衍的人。
陈虎推开半掩的房门,目光落在屋中盘膝而坐的陈衍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
“陈衍,我劝你还是别白费力气了。”陈虎抱着双臂,居高临下,语气之中满是嘲弄,
“像你这种天生经脉堵塞的废物,再怎么修炼,也不可能有任何成就。
三天后的宗族测境大典,你要是识相,就主动放弃,免得站在测境石前,连半点光芒都亮不起来,平白丢我们陈氏的脸。”
旁边的跟班也纷纷附和。
“虎哥说得对,一个连气血都运转不畅的废柴,也配修行?”
“我看他还是老老实实等着被发配到祖陵外围做杂役吧,那才是他该待的地方。”
一句句刺耳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针尖,狠狠扎在陈衍的心上。
他攥紧双拳,指节发白,掌心被指甲深深刺出痕迹,渗出血丝。
屈辱、愤怒、不甘,在胸腔之中疯狂翻涌。
可他最终,还是强行压了下去。
他没有实力。
没有背景。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任何反驳,都只会换来更加变本加厉的欺凌。
陈虎见陈衍沉默不语,只当他是懦弱可欺,心中更加不屑。
他上前一步,一脚踢在旁边破旧的木桌之上。
“嘭!”
木桌轰然倒塌,桌上的碗碟摔得粉碎。
“陈衍,我告诉你。”陈虎眼神阴冷,
“测境大典那天,最好别让我看到你上台丢人现眼,否则,我不介意亲自出手,让你明白,废物,就该有废物的样子。”
说完,陈虎带着一众跟班,大笑着扬长而去。
屋内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满地狼藉,和少年眼中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哥哥……”陈溪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陈衍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紧握的双拳,声音低沉而坚定。
“小溪,你放心。”
“三天后的测境大典,我一定会去。”
“我不仅要去,还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陈衍,不是废物。”
只是,这一步,究竟要如何迈出?
他心中一片茫然。
当夜,月色昏暗。
陈衍悄悄离开了小屋,朝着村子后方那片禁忌之地走去——
祖陵。
族中传言,祖陵之中蕴含古老气息,能滋养气血,却也凶险莫测,常年禁止族人靠近。
可如今,他已经走投无路。
为了变强,为了这个家,他别无选择。
夜色深沉,古陵巍峨。
陈衍沿着陵壁的缝隙艰难攀爬,黑暗之中,脚下碎石突然滑落。
身体猛地一轻。
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
“不好!”
他心中惊呼,可一切已经来不及。
身躯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朝着陵壁深处无尽的黑暗,急速坠落。
意识消散的前一刻,他胸口处,那枚从小佩戴、毫不起眼的黑色石坠,骤然散发出一丝微不可查的温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