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昭景和二十七年的春天,被苍山千年不化的积雪,冻在了千里云滇之外。
苍山之巅,寒风如淬了冰的利刃,刮得人骨缝生疼。骊姬立在崖边帝王的三步开外,绯色宫装被山风扯得猎猎翻飞,像一只敛了翅、蓄了多年力的血蝶。她的目光未曾落在身前帝王的背影上,只越过茫茫云海,死死钉在云雾深处的南昭王城——那座金碧辉煌的囚笼,困了她十五年的地方,更是埋葬她沈氏满门三百一十七口人命的坟场。
她是前镇国大将军沈毅的嫡长女沈骊,十五年前,段明远亲率铁骑踏破沈府,满门抄斩。彼时她年仅八岁,是段明远用来拿捏沈家残余旧部、彰显帝王宽仁的活棋子,也是他囚在后宫,最受宠、也最受忌惮的骊姬。
十五年隐忍,步步为营,就等今日。
身前,玄色龙袍的昭成帝段明远负手立于崖边,俯瞰着脚下翻涌的云海与万里疆土,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口的龙纹衣料。那里藏着经年不愈的旧伤,是当年他踏破沈府时,被她父亲一箭穿胸留下的病根。而掌管帝王药石的贴身太医,早已暗中给她递了准信,他撑不过这个春天,甚至,撑不过今日这场苍山之行。
“爱妃,你看。”段明远忽然抬手,指向云雾中若隐若现的王城,声音带着病气,却依旧透着帝王刻入骨髓的傲慢,“那是朕的江山,段氏二十三载的基业。”
骊姬收回目光,垂眸躬身,缓步上前半步,广袖扫过积雪:“陛下的江山,自然是千秋万代。只是这江山风雨多,总得有能扛住风浪的人,才能守得住。”
话落的瞬间,她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了蜷。这话,是她故意说的。她太懂段明远的多疑,越是看似无意的话,越能挑动他早已刻入骨髓的忌惮——对羽翼渐丰的皇太孙、对盘根错节的世家老臣,那是他卧榻之侧从未散去的虎狼,也越能推着他,落进她早已织好的网里。
段明远笑了,忽然反手攥住她的手。他的掌心滚烫,是病体虚浮的燥火,而她的手,却始终冰凉如玉,连一丝颤抖都没有。十五年刀尖舔蜜的日子,早就让她把所有情绪都藏得滴水不漏。
“骊姬,朕待你如何?”他盯着她的眼睛,鹰隼般的目光像是要把她的魂魄都看穿。
“陛下待臣妾,恩重如山。”骊姬长睫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血海深仇。只有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勾了一下——那是他们多年来心照不宣的亲昵,也是她最擅长的、用温情裹住利刃的手段。
“恩重如山……”段明远咀嚼着这四个字,目光若有似无地越过她的头顶,落在远处的密林里。
骊姬心底冷笑。三天前,薛正尧就送来了皇太孙母族欲借苍山之行弑君的密报。她非但没声张,反而暗中插手——动手的时机、箭手的站位、行宫布防的缺口,全是她一手铺就。她甚至安插了心腹混在刺客中,只为精准把控每一支箭的落点。
这场刺杀,从来都不是政敌的孤注一掷,而是她为段明远,量身定做的催命符。
林间鸟雀骤然惊飞,肃杀之气顺着风雪铺天盖地压来。
段明远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叹了口气:“可惜,朕怕是看不到这千秋万代了。”
话音未落,破空声骤起!
数十道黑影自密林暴射而出,刀光映着雪色,亮得刺眼。与此同时,三支破甲箭呈品字形破风而来,箭尖寒光凛冽,直逼段明远心口!
段明远瞳孔骤缩,下意识要按腰间佩剑,眼前却绯色一闪——骊姬已经纵身扑了上来,死死挡在了他身前。
“噗——”
箭头入肉的声音沉闷刺耳,骊姬闷哼一声,左肩瞬间被鲜血浸透,软软倒在了段明远怀里。
她算得分毫不差。箭避开了所有要害,只伤皮肉,哪怕血流得再多,也绝无性命之忧。这场戏,她算准了两层:一是绝不能让段明远死在政敌手里,他必须死在她能完全掌控的时刻;二是在禁军与天下人面前,立住她情深义重、舍身护驾的人设,堵住所有悠悠众口。
“护驾——!”
厉喝声炸响在风雪里,羽林卫大统领薛正尧拔刀出鞘,寒刃破空的瞬间,已分兵封住密林所有退路,带着亲卫迎了上去。挥刀斩杀第一个刺客的瞬间,他的目光越过厮杀的人群,精准落在骊姬身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还有旁人看不懂的默契——那是五年暗夜里并肩蛰伏的羁绊。
苍山之巅,杀声震天,风雪都被染成了血色。
段明远抱着骊姬踉跄着退到山石之后,低头看着她脸上沾着的血污,眸色复杂,握着她的手紧了又紧。
骊姬强撑着扯出一个笑,声音气若游丝,演得毫无破绽:“陛下……没事就好……”
段明远正要开口,脸色骤然一白,猛地松开她,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一口乌血喷涌而出,尽数洒在了她绯色的裙裾上,像极了十五年前,段氏铁骑踏破沈府大门时,溅在她石榴裙角的父兄的血。
“陛下!”骊姬故作惊慌,挣扎着要起身,心底却掀起了滔天的快意与酸涩。
十五年了。段明远,你的大限,终于到了。我沈家满门的冤魂,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段明远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眼底的光一点点散了:“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旧伤溃了,撑不住了。”
杀声渐渐平息,薛正尧斩杀了最后一名刺客,甩去刀上的血污,快步上前。段明远抬眼,一个眼神定住了他,随即挥手喝退了所有围上来的羽林卫,只留薛正尧在十步之外,任何人不得靠近。
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听着风里残留的血腥气,一字一顿,对着薛正尧开口,声音带着帝王最后的威严:“朕死后,立皇太孙正清为帝。由皇太后与顾命大臣辅政。”
顿了顿,他的目光扫过骊姬,那双阅尽人心的眼睛里,满是审视与阴鸷。他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得带着一丝末路的狠戾:“还有一件事。朕死后,你入皇家寺庙,出家礼佛,永绝权欲,莫问朝政。无新帝手谕,永世不得下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