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海是黑色的。
不是夜晚那种柔软的天鹅绒黑,而是某种凝固的、厚重的、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的墨黑。林渡站在不足三平米的破碎船板上,青衣已被海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曾经握过琅琊榜榜首金剑的手,此刻正因长时间浸泡而泛白起皮。
三天了。
自从他在华山之巅与西域魔教教主进行那场惊天对决,一道紫色雷电劈开苍穹,将他吞噬之后,再睁眼,便已在这无边无际的海上。
起初他以为是东海。
可天上的星辰位置全错了。北斗七星歪斜得厉害,北极星的光芒暗淡得几乎看不见。海水咸涩中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化学气味,与他记忆中的海截然不同。
更诡异的是,这三天里,他见过七次“铁鸟”从头顶掠过。
那些铁鸟没有翅膀的扑动,却能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撕裂天空,在云层中留下长长的白痕。它们的轰鸣声像是某种洪荒巨兽的咆哮,震得海面都在颤抖。
林渡试过用内力传音。
“敢问何方高人驾临?!”
声音如滚雷般传向天际,足以让方圆十里内的任何武者气血翻涌。可那些铁鸟毫无反应,径直消失在视野尽头。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某种接近“茫然”的情绪。
天下第一高手?
琅琊榜首?
十年来未尝一败的“无双剑”林渡?
在这片陌生的海上,这些名号苍白得可笑。他连自己身在何处都不知道,连那些飞过的铁鸟是什么都不明白。饥饿、干渴、体力流逝——这些早已被内力修为摒弃的凡俗之感,正一点点侵蚀着他的身体。
但他没有慌。
六十年的武道修行,赋予他的不只是天下无敌的武力,更是山崩于前面色不变的定力。他盘膝坐在船板中央,五心朝天,运转起师门绝学《先天无极功》。
内力如涓涓细流,从丹田升起,流经奇经八脉。
然后他愣住了。
2
天地间的“气”,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武者修炼,纳天地灵气入体,炼化为内力。这是武道根基,如同鱼需要水,人需要空气。可此刻,林渡运转功法时感受到的“天地灵气”,稀薄得令人心悸。
不,不止是稀薄。
是“脏”。
灵气中混杂着无数难以名状的杂质,像是清澈的溪流被倒入了墨汁、铁锈、还有某种刺鼻的硫磺气味。这些杂质随着功法运转被吸入经脉,立刻激起针扎般的刺痛。
林渡强行收功。
一缕鲜血从他嘴角溢出。
他睁开眼睛,瞳孔深处第一次闪过惊骇。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何天地灵气象是被玷污、被毒害过一般?
就在这时——
“嗡——嗡——嗡——”
低沉而有节奏的震动声从海底传来。
林渡猛地低头。他的“心眼”领域虽然因穿越和灵气异常而大幅削弱,但半径三百米的绝对感知仍在。此刻,在他的感知领域中,一个庞然大物正从深海缓缓上浮。
很大。
非常大。
长逾百米,宽如三层楼阁,整体呈流线型的纺锤状。它通体覆盖着某种深灰色、毫无反光的材质,表面光滑得没有一丝接缝。在它的顶部,一根细长的柱状物正在旋转,发出规律的嗡鸣。
这不是生物。
林渡瞬间做出判断。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温度——这是个死物,是某种人造的、能在水下航行的……船?
可天下哪有这样的船?
没有帆,没有桨,甚至连窗户都没有。它安静地上浮,像一头从深渊中苏醒的巨鲸,带着某种冰冷的、非生命的威严。
距离海面还有五十米。
四十米。
三十米。
林渡握紧了拳头。他身下这块破碎船板,在这庞然大物面前渺小得像片落叶。如果对方有恶意,一个撞击就足以让他粉身碎骨。
二十米。
十米。
“哗啦——!!!”
巨物破开海面。
掀起的水浪高达五丈,将林渡连人带船板抛向空中。他在半空中拧腰翻身,脚尖在水浪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飞燕般滑出十几丈,轻飘飘落在相对平静的海面——不,是站在海面上。
踏水而行。
这对内力深厚的武者来说不算难事。可此刻,林渡站在海面上,抬头仰视着那完全浮出水面的巨物,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近距离看,它更加震撼。
那深灰色的外壳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舰体侧面,用白色油漆刷着一串他完全不认识的文字,以及一面红白相间的旗帜。在舰体中部,一根粗壮的圆柱体缓缓转动,顶端的扇形面板内部,密密麻麻排列着无数细小的晶格。
林渡不认识雷达。
但他认识“眼睛”。
那是某种窥探的装置,他能感觉到有微弱但密集的波动从那扇形面板中扫出,一遍遍扫过海面,扫过他所在的位置。
然后,巨物侧面打开了一道门。
不是传统的舱门,而是整块外壳向下滑动,露出内部灯火通明的空间。几个身影出现在门口,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制服,戴着奇怪的圆形头盔。
他们看到了林渡。
隔着数百米距离,林渡能清楚地看到那些人脸上的表情——震惊,茫然,难以置信。其中一人甚至摘下了头盔,揉了揉眼睛,又戴上,又摘下。
接着,他们举起了手中的东西。
黑色的,长条状的,有金属管从一端伸出。
林渡的瞳孔骤然收缩。
杀气。
虽然那些东西形状古怪,但武者对杀气的感知不会错。那些黑色物体指向他的瞬间,他全身寒毛倒竖,那是无数次生死搏杀中锻炼出的本能预警。
危险!
极度危险!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左脚在海面重重一踏,炸开一团水花,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向左前方激射。
几乎在同一瞬间——
“哒哒哒哒哒——!!!”
刺耳的爆鸣声撕裂了海面的宁静。
那些黑色物体的前端喷吐出炽烈的火舌,无数细小的金属颗粒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射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淡红色的轨迹。海水被击中,炸开密密麻麻的水花,发出噗噗的闷响。
如果林渡还站在原地,此刻已经被打成了筛子。
但他不在。
他整个人几乎贴着海面在飞掠,每一次脚尖点水,都能向前射出七八丈。身后,子弹追逐着他的残影,在海面上犁出一道道白色的水线。
“这是什么暗器?!”
林渡心中骇然。速度太快了!比唐门最快的暴雨梨花针还要快上数倍!而且连绵不绝,仿佛那些黑色物体中有无穷无尽的毒针!
更可怕的是射程。
三百米,四百米,五百米——那些“暗器”完全没有力竭的迹象,依然保持着恐怖的穿透力。有一枚擦过他的衣袖,布料瞬间焦黑碎裂,皮肤上传来火辣辣的灼痛。
不能一直逃。
林渡眼中寒光一闪。
他骤然止步,转身,面对那艘巨物和喷吐火舌的敌人。双手在胸前划出一个浑圆的弧线,先天无极功全力运转,周遭十丈内的海水无风自动,开始缓缓旋转。
太极劲·揽雀尾!
这不是攻击招式,而是防御绝学。以柔克刚,以静制动,将一切袭来的外力引导、分化、消弭于无形。当年西域魔教教主倾尽全力的“血煞掌”,就是被这一招化去七成力道。
子弹到了。
第一波,三十七枚。
林渡的双手如穿花蝴蝶,在身前舞出一片残影。每一枚子弹进入他身前三尺范围,速度就骤然减缓,轨迹开始偏转,像是撞进了一堵无形的、柔软的水墙。
但林渡的脸色变了。
太重了!
这些“暗器”的冲击力,远超他的预估。每一枚都像是被绝世高手灌注全力掷出的铁丸,三十七枚叠加,震得他气血翻涌,经脉隐隐作痛。
更可怕的是,子弹没有停。
第二波,第三波,第四波……
那些持黑色物体的人,似乎完全不需要装填,火舌持续喷吐,子弹如暴雨倾盆。林渡身前的“太极力场”开始出现涟漪,开始颤抖。
“这样下去不行。”
林渡咬紧牙关。他的内力在这污浊的天地灵气中恢复极慢,而对方攻击无穷无尽。必须破局!
怎么破?
那艘巨物外壳坚硬,那些人站在门口,有掩体保护。他的剑气或许能斩开外壳,但距离太远,威力会衰减。而且,他完全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属于哪个势力,为何攻击他。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对方要杀他。
那就够了。
林渡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一口气吸得极长,胸腔高高鼓起,周遭三丈内的空气都仿佛被他抽空。然后,他吐气开声——
“滚!!!”
一个字。
裹挟着他苦修六十年的精纯内力,裹挟着琅琊榜首的绝世威严,裹挟着被莫名其妙攻击的愤怒,如九天惊雷炸响在海面之上。
“轰——!!!”
实质般的音波以他为中心,呈扇形向前方狂涌。
海面被硬生生压出一个巨大的凹陷,然后凹陷两侧掀起高达十丈的巨浪,如两只无形的巨掌,狠狠拍向那艘巨物。
声波先到。
门口那几个持枪的身影如遭重击,齐齐喷出一口鲜血,耳鼻中有血丝渗出。他们手中的枪械脱手飞出,整个人向后倒飞,撞在舱内墙壁上,生死不知。
巨浪随后而至。
“砰——!!!”
十丈高的水墙,以排山倒海之势拍在舰体侧面。这艘排水量三千吨的现代化护卫舰,竟被拍得向一侧倾斜了十五度,甲板上一切未固定的物品哗啦啦滑向另一侧,金属扭曲的呻吟声从舰体内部传来。
林渡站在海面,微微喘息。
这一记“狮吼功”的变种,消耗了他三成内力。但效果显著——那艘巨物暂时沉默了,舰体在缓缓回正,舱门处空无一人。
可就在这时——
舰体前部,那个旋转的圆柱体顶端,亮起了红光。
不是警示灯的红,而是某种更深邃、更危险的红,像是猛兽睁开了眼睛。林渡的“心眼”领域疯狂报警,死亡的气息如冰锥刺进他的脊椎。
逃!
必须立刻逃!
但他的身体没有动。不是不能,而是武者的骄傲不允许。天下第一高手,被不知名的攻击打得抱头鼠窜?
他倒要看看,对方还有什么手段。
圆柱体顶端的红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林渡眯起眼睛,全身内力催动到极致,在体表形成一层肉眼可见的淡金色气罩。
来了。
一道赤红色的光束,从圆柱体顶端射出。
不是子弹那种实体,而是一道光,纯粹的光。但它所过之处,空气扭曲,海水瞬间汽化,发出刺耳的嘶鸣。光束的速度快到极致,从发射到抵达林渡面前,连十分之一次眨眼的时间都不到。
但林渡“看”到了。
在他的“心眼”领域中,一切都被放慢。他能“看”到那道光束内部恐怖的能量流动,能“看”到它撕裂空气产生的波纹,能“看”到它瞄准的轨迹——
自己的心脏。
躲不开。
那就——
硬接!
林渡双手在胸前合十,然后缓缓拉开。在他双掌之间,淡金色的内力疯狂压缩、凝聚、旋转,形成一个巴掌大小的、凝实到几乎液态的气旋。
太极劲·抱元守一!
天下最强的防御招式之一,当年硬抗过少林十八罗汉阵的全力一击。
赤红光束撞上了气旋。
没有声音。
或者说,声音被某种更恐怖的东西吞噬了。光束和气旋接触的点,迸发出刺眼到极致的白光,白光迅速膨胀成一个直径三丈的光球。光球内部,赤红和淡金疯狂纠缠、撕咬、湮灭。
海水蒸发。
空气燃烧。
以光球为中心,一个半球形的真空领域正在形成,领域边缘的海水被无形的力量向外推开,形成一圈不断扩大的、高达二十丈的环形巨浪。
林渡的嘴角开始溢血。
他的双臂在颤抖,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那道光束中蕴含的能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那不是内力,不是真气,甚至不是天地灵气,而是某种更狂暴、更本源、更接近“毁灭”本身的东西。
气旋在缩小。
从巴掌大,缩小到鸡蛋大,再到核桃大。
光束在逼近。
从三丈外,逼近到一丈,再到三尺。
林渡能闻到自己的皮肤被高温炙烤发出的焦糊味,能感觉到护体气罩正在寸寸碎裂,能“听”到自己的经脉在哀鸣。
要死了吗?
死在莫名其妙的地方,死在不知名的攻击下,死得毫无价值?
不甘心。
他不甘心!
“啊——!!!”
林渡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丹田深处,那枚自他穿越后就沉寂不动、如玉石般温润的虚影——师门至宝“先天无极玉”——骤然亮起。
不是普通的光。
而是一种清冷的、柔和的、仿佛能涤荡一切污浊的月白色光华。
光华从丹田升起,流过四肢百骸,流过奇经八脉,流过每一寸肌肤、每一滴血液、每一个细胞。所过之处,破损的经脉被修复,枯竭的内力被补满,甚至连体表的灼伤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而对外——
那道光束,撞上了月白色光华。
就像烧红的铁棍插进了冰水。
“嗤——”
剧烈的汽化声。赤红光束以接触点为中心,迅速变暗、变细、最后彻底消失。不是被抵消,不是被偏转,而是被“净化”了,仿佛那月白色光华是天底下一切能量的克星。
光束消失的瞬间,林渡动了。
他不再保留,不再试探,不再犹豫。右脚在海面重重一踏,整个人如炮弹般射向那艘巨物,身后炸开一圈白色的音爆云。
三百米距离,三次呼吸。
他落在舰体甲板上,脚踩之处,特种钢材铸造的甲板凹陷下去两个清晰的脚印。没有停留,他如鬼魅般穿过甲板,来到那个发射光束的圆柱体面前。
双手按上圆柱体。
月白色光华从掌心涌出,顺着圆柱体表面蔓延,眨眼间覆盖了整个装置。然后,光华向内一收——
“咔嚓。”
圆柱体表面,裂开了一道细缝。
细缝迅速扩大、蔓延、分叉,如蛛网般爬满整个装置。下一秒,这个能发射激光的现代化近防武器系统,就在林渡掌下化为一堆冒着青烟的零件碎片。
直到这时,警报声才姗姗来迟。
“呜——呜——呜——”
凄厉的警报响彻全舰。更多的脚步声从舰体内部传来,沉重、密集,带着某种金属撞击地面的铿锵声。
林渡缓缓转身。
他看到,从各个舱门中,涌出了更多的身影。
这些人同样穿着深蓝色制服,但外面套着某种厚重的、泛着金属光泽的甲胄。他们手中持着的,不再是那种喷吐火舌的黑色物体,而是更粗、更长、造型更加狰狞的武器。武器前端,幽蓝的电弧在跳跃。
足足三十人。
三十个全副武装、甲胄加身、手持不明武器的敌人,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将他困在甲板中央。
海风吹过,扬起林渡湿透的青衣。
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中指并拢,作剑诀。
眼神平静如古井。
“再来。”
他说。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凄厉的警报,压过了海浪的咆哮,压过了那些金属甲胄碰撞的铿锵。
“有多少,来多少。”
“今日,林某便看看——”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到底有什么牛鬼蛇神。”
月白色光华,再次从他体内亮起。
而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更多的“铁鸟”正撕裂云层,向这里飞来。
它们的机翼下,悬挂着长条状的金属物体。
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死亡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