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很多年后,赵山还会梦见那个雨夜——乾隆六十年清明前的一场春雨,打在兴国州白沙铺的泥地里,也打在他二十岁的心坎上。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这场雨会把他推向一条不归之路。他更不会想到,十四年后,他会站在京城一座朱门大户的佛堂里,手里攥着一把磨了多年的柴刀,刀刃上映着一位三等继勇侯的脸——就是这位封侯大官,让他失去了他所有的兄弟。
可在彼时,乾隆六十年的春天,赵山只是一个蹲在门槛前削木箭的年轻人,听着屋檐滴水,想着明天的柴米油盐。
他不知道,命运的线,早已从湖广填四川的移民潮里,一寸一寸,牵到了兴国州白沙铺,也牵到了他的脚下。
他也不知道,此后十四年,他会遇见谁,会失去谁,会在哪座悬崖底下哀恨长叹,会在哪条河边失声痛哭,又会在哪个秋夜,为了祭奠他最亲近的兄弟,他把柴刀刺进了那位三等继勇侯的胸膛。
乾隆末年的赵山,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场雨已经下了七天,再不停,真的想举刀劈天了。
第一章川楚乱世启前因
康乾腐骨积尘埃,苛政如刀民如柴。
贪官刮骨无遗力,酷吏盘剥索心肝。
朱门酒暖笙歌沸,野冢遗骨露荒滩。
湖广填川途路险,自古流民度日难。
白莲秘聚众心向,压迫频催反侧端。
揭竿欲破昏天黑,举义誓驱暴政残。
孤忠殉国寒星坠,清廷屠戮血光寒。
拼死一命驱寒夜,愿凭热血换新天。
明末农民起义军首领张献忠在四川建立“大西政权”,连年战乱导致当地人口大量死亡。
清军入川后,又与明军、起义军多次激战,社会动荡进一步加剧。再加上连年灾荒和瘟疫,四川人口锐减。
到了清初,四川人口不足百万,甚至出现“十室九空”的惨景。
康熙年间,清廷为恢复四川生机,颁布“垦荒令”,诏令湖广、江西、陕西等省民众迁徙入川。朝廷许诺:移民可获无主荒地作为“永业”,发放种子、农具,且五年免赋;更推行“招民授职”政策,地方官员招募移民达标者可晋升官职。
这场绵延百年的“湖广填四川”移民潮,就此拉开序幕。
到了乾隆后期,土地高度集中,大批流民陆续聚集到川、楚、陕交界的巴山老林地区谋生,人数达数百万之多。
同时,因人口增长迅速、土地兼并严重,河南、安徽、江西各地也出现了大量饥民。
无数穷苦百姓为谋生路,背井离乡,怀揣梦想,踏上前往四川的未知之路。
川楚边境地区是一片原始森林地带,历来是入川流民的聚集之地。川、楚两省饥民以及来自河南、安徽、江西等省的流民,都抱着美好的梦想来到川楚边境。这里有大量荒地和原始森林,他们希望在此谋求生路。
但川楚边境地区山高谷深、气候恶劣,流民除了搭棚佃耕土地外,还需受雇于木箱厂、铁厂、纸厂,靠获取微薄工钱生存。他们不仅要受地主、厂主的剥削,还要受差役、讼棍的勒索,生活极为艰难。
再加之满清统治阶级生活奢侈、贪官污吏横行无忌,视民脂民膏为俎上之肉,视民生民命如微尘草芥。流民棚户的生存异常艰难。
幻想破灭的流民迫切需要精神慰藉与生存依靠,川楚地区白莲教应运而生,适时传播。除传统“弥勒下生,明王出世”说教外,白莲教还增加了极具吸引力的世俗内容:“习其教者,患难相救;资财均分;穿衣吃饭,不分你我”。
这种“互助共济、财产均分”的理念,对孤立无援的流民形成致命吸引力,使白莲教迅速在川楚陕边境扎下根来。
此外,川楚地域辽阔、地形复杂,一直是封建政权管控乏力之地。清廷在川楚地区的驻军数量较少,无暇细管,这也为白莲教在此起事提供了外部条件。
但满清朝廷视白莲教为心腹大患,乾隆中后期决心彻底根除。清廷的残酷镇压,却为白莲教提供了绝佳动员口号。白莲教以“官逼民反”相号召,宣称“红阳劫尽,白阳当兴,弥勒佛即将降生,入教者可避灾免难,共享太平”,迅速获得广大农民支持,教众急剧膨胀。
此前分散的民间信仰组织,在共同的反清目标下逐渐联合,形成统一的反抗力量。
乾隆末年,各地白莲教积极酝酿起义。湖北、四川、陕西三省教首认为起义时机已然成熟,商议三省同时揭竿而起,武装反抗满清统治。
不料起义机密泄露,教徒遭到官府大规模搜捕,三省白莲教教首及百多名骨干被捕后惨遭杀害。朝廷为斩草除根,严令“缉拿教案”,要求凡白莲教徒“勿使一人漏网”。
可这道命令,却成了地方大小贪官污吏的生财之道。衙差胥役胡作非为,让川、陕、楚三省无辜民众深受其害。清廷的腐朽残酷、官吏的贪婪狠毒,使川、陕、鄂穷苦百姓身家不保、走投无路。
湖北东南的兴国州,自古便是湖泽密布的水乡。境内湖泊星罗棋布,如碧玉散落人间。湖光映着青山,渔舟往来不绝,芦苇荡间雾霭轻笼。只是这一派湖光山色里,总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
春日湖畔,柳丝抽新芽,群凫掠水。渔舟划破碧波,舱中虽有鲜鱼新捕,但念及大半收成要充渔税,所剩仅够糊口养家,渔民们再无心思唱和渔歌。岸边市集青团飘香,挎篮妇人却步履沉沉——米价飞涨,苛捐叠增,一盅油盐也要反复盘算。满目生机,难掩眼底窘迫。
盛夏临湖,荷叶接天,粉荷点缀其间。风过处,荷香漫遍村舍。孩童赤足在滩头摸虾捉蟹,不过为清汤饭食添一丝滋味。夜里蝉鸣蛙噪,凉意虽消酷暑,却散不去心头愁云。村口官府催缴漕粮的告示赫然在目,逾期便要拿人,户户皆为凑不齐的粮款长叹。
入秋,湖水清澄,岸畔芦苇泛黄,风动簌簌,恰似乡人无声叹息。渔民忙着采收菱角、芡实,夕阳铺水,碎金粼粼。可完税之后,连过冬的盐米钱都所剩无几。田埂稻谷垂黄,农人弯腰收割,汗湿衣衫,抬眼望湖光,全无丰收之喜,只剩对苛政的惶恐。
冬日天寒,湖面凝冰,晴光映着冰面清冷,恰如百姓寒凉生计。正午暖阳,暖不透屋中凄寂。雪后初晴,白雪覆遍屋舍田垄,湖山相映,静得刺骨。望着窗外雪景,只默默祈愿来年春日,官府少些盘剥,能给日子留一线生机。
这般湖山佳景,终究暖不了苛政之下的苍生。漕粮、苛捐如枷锁缠身,逼得渔民弃舟、农夫离田。湖光山色依旧,人间生计早已满目疮痍,只在乱世里艰难喘息。
而在兴国州白沙铺的一个村庄,赵山一家正面临艰难的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