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江村的黄昏,总带着一股浑浊的腐朽味,有种荒落的感觉。
夕阳像块冷却的炭火,挂在西边的山脊上,把村口那条蜿蜒的小河染得忽明忽暗。
六岁的徐杰蹲在自家篱笆院门口,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一下一下地扫着地上的蚂蚁窝。
“到底还要多久才能见到爸爸、妈妈?”他忽然抬起头看向远方,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孩童特有的执拗。
这时屋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像是破旧的风箱在艰难拉动。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佝偻的身影才扶着门框挪了出来。这就是徐杰的爷爷……徐大山。
徐大山已经七十二岁,背驼得像张拉不满的弓;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化不开的疲惫。
“杰儿,进屋吧,外面风凉。”徐大山的声音沙哑,却努力放得轻柔。
徐杰转头看着佝偻的爷爷却没动,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晚霞,也映着老人枯瘦的脸,说:“爷爷,你之前说,等我长大了就能见到爹娘。”
“我现在六岁,是不是快长大了?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徐大山的脚步顿住。
他看着孙子那双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知道,有些真相,对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太重了。
但是也知道,自己这副身子骨,怕是撑不了几年。若是不给这孩子心里种点盼头,等日后自己走了,这孤苦伶仃的小孙子怎么活得下去?
他慢慢走到徐杰身边,颤巍巍地坐下,将孙子搂进怀里。老人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混合着老人特有的温暖气息,让徐杰感到安心。
“杰儿啊!”
徐大山指着天边那颗最先亮起来的星,问:“你看那颗星,亮不亮?”
“亮。”
徐大山轻轻抚摸着孙子的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编织的温柔,轻声说:“其实啊,人死了,不是没了,是变成了天上的星星。”
“变成星星后,就能一直看着地上的亲人。等你什么时候,也能变成一颗亮亮的星星,飞到天上去,就能见到爹娘了。”
徐杰似懂非懂,眨了眨眼再次询问:“那我要变成星星。可是爷爷,你会变成星星吗?”
“爷爷……也会的。”徐大山眼底闪过一丝痛楚,随即化作坚定的笑意回答:“所以杰儿别怕,就算爷爷不在了,也会变成星星守着你。”
“我不怕。”徐杰把小脸埋进爷爷的怀里,奶声奶气地说,“我要好好听话,等变成星星就能见到爹娘。”
祖孙俩相拥在暮色里,画面温馨得让人心酸。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徐老瘸子!在家不在?”
粗鲁的喊叫声伴随着踹门的声响,篱笆门摇晃了几下,险些散架。
徐大山眼神一凛,那是一种久经风浪的锐利,但转瞬即逝,他又变回了那个病恹恹的老头。
他轻轻推开徐杰,低声道:“杰儿,进屋去,把门关好,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徐杰担心地说:“可是爷爷……”
“听话!”徐大山语气加重了几分。
徐杰咬了咬嘴唇,转身跑进屋里,躲在门缝后偷偷往外看。
门外走进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敞着怀,露出黑乎乎的胸毛,正是村里的混混头子牛霸道。他身后跟着两个流里流气、手里拿着木棍的青年混混。
“徐老东西,日子过得挺滋润啊?”牛霸道一脚踢开路边的石块,走到院中,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的徐大山调侃着。
“牛壮士,天色晚了,来我这破烂小院有何事?”徐大山赔着笑脸,身子却微微前倾,恰好挡住了通往屋门的路。
“嘿嘿!”牛霸道嗤笑一声,目光贪婪地扫过这间破旧却还算整齐的屋子,最后落在院子角落的一小块菜地上,质问:“听说你前些日子挖到了一株不错的老山参,卖了不少银子?”
徐大山心里一沉,前几天拼着老命进山采的药,为了给徐杰换件过冬的棉袄。只是在山林外围采药,哪有什么百年老参,不过是几株寻常草药,根本没有采到老山参。
徐大山佝偻着腰,声音颤抖地解释:“牛壮士说笑了,老汉哪有那福分,只是在外围采几株寻常草药,哪有什么老山参。”
“小孙子身子弱,已经给孙子补了身子。”
“身子弱?我看是命硬才对。”牛霸道冷笑调侃着。
牛霸道突然上前一步,冷冷地盯着徐大山呵斥:“少给老子装蒜!”
“老山参至少也能卖百两银子,听说你采的那根年份很足,就算你卖二百两。”
“进山采药,卖十交一。快点拿二十两银子。今儿个要是拿不出来二十两银子,就得被人打断腿。”
落江村背靠的山林,里面不仅有大量野兽出没,还生长着各种各样的草药。
在村长江淮的组织下,由数十猎户、壮力组成狩猎队清理山林外围的野兽。
为普通村民提供了安全的采药环境。
但是采药村民需要上交10%的草药费。
而牛霸道就是村长江淮的手下,专门负责收集采药费。也是凭借这个身份,牛霸道才成为普通村民中的祸害。
徐大山连忙说:“我根本没采到老山参,哪有那么多银子。”
“嘿嘿!”
牛霸道露出阴险的笑容,抬手指着院子前面的良田说:“没银子?那就用两亩良田抵银子,再给你1两银子。”
“什么?”徐大山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喊:“这田是我徐家祖产,也是我和孙子的命根子,绝不能卖!”
“不卖?”牛霸道脸色一沉,挥手就是一巴掌扇过去。
徐大山年老体衰,根本躲不开,硬生生挨了一巴掌,整个人被打翻在地,嘴角渗出血丝。
“爷爷!”躲在门后的徐杰忍不住喊了一声,就要冲出来。
“别动!”徐大山低喝一声,挣扎着爬起来,眼神变得阴冷,大声喊:“牛霸道,你欺人太甚!村里还有王法吗?”
“呸!”
牛霸道啐一口,调侃:“王法?老子就是王法!”
“今天这田你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兄弟们,给我把这破屋子砸了,看他还硬不硬气!”
那两个青年闻言,挥起木棍就要往屋里冲。
就在这时,隔壁院墙后传来一声暴喝:“住手!”
“牛霸道!光天化日之下,欺负老弱,还要不要脸!”
话音未落,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翻墙而过,手里提着一把猎刀,正是住在隔壁的猎户刘叔。
紧接着,左邻右舍的门也纷纷打开,几个平日里受过徐大山救助的村民也拿着农具围上来。
徐大山年龄确实大,但是会点医术,村里谁受个伤、感个冒,都会找徐大山。
可以说,百分之九十的村民都找徐大山看过病。
徐大山凭借微不足道的医术,才以佝偻之身带着孙子活着。
牛霸道一看这阵仗,心里发虚。他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但真要跟一群拿着家伙的村民拼命,还真没那个胆量。
“好,好,你们给我等着!”
牛霸道色厉内荏地指着徐大山威胁:“这事儿没完!那田你最好给我看好了,小心哪天被人烧了!”
撂下几句狠话,牛霸道带着人灰溜溜地跑了。
人群散去,徐大山对着刘叔等人深深鞠了一躬,感谢:“多谢各位乡亲,老汉感激不尽。”
刘叔连忙扶起他,担忧地说:“徐老哥,这牛霸道心眼小,怕是不会善罢甘休,你得当心啊。”
徐大山苦笑着点点头,送走乡亲,转身回屋。
徐杰已经跑出来,扑到徐大山怀里,眼泪汪汪地问:“爷爷,你疼不疼?”
徐大山摸着孙子的头,悄悄擦去嘴角的血,强笑道:“不疼,爷爷是铁打的。杰儿别怕,有爷爷在,谁也抢不走我们的田。”
夜深了,徐杰睡熟了。
徐大山坐在床边,借着月光看着孙子熟睡的脸庞,又摸了摸自己隐隐作痛的胸口。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而牛霸道只是个跳梁小丑,真正让他忌惮的,是那个一直躲在暗处、今日却并未露面的村长江淮。
那个看似忠厚的村长,眼神里的贪婪比牛霸道更甚。
“得尽快了……”徐大山握紧了藏在袖中的一枚古朴玉简,那是徐家最后的希望,也是他必须为孙子铺好的路。
窗外,夜色如墨,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