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锦城,阳光很好
那种好是很有欺骗性的,明晃晃挂在天上,照得人睁不开眼;可只要你往阴影里一站,立刻就能感觉到冬天那种无孔不入的冷
男孩坐在马路牙子上,膝盖顶着胸膛,左手撑着地面,右手夹着一支吸了一半的香烟
他低头看手机,其实没什么好看的——只是从海城回来之后,突然发现自己在这座从小长大的城市里,竟然约不出来一个人。初中的同学关系不是特别好;剩下那几个还说得过去的,也已经断了联系;职高朋友不在锦城。他就像一条洄游的鱼,游回出生的河流,却发现河里的鱼都不认识他了
但他也无所谓,真的无所谓。在海城他也是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课,一个人窝在宿舍打游戏。他早学会了把孤独过成一种舒服的状态,甚至有点享受:没人管你,你也不用管别人,多好
就在这时,身后有人喊他
“嗨?”
那个声音隔了几米,带着一点点不确定的试探,像怕认错人
男孩回过头
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抬头看见几步之外站着一个女孩——白色短款羽绒服,浅灰色围巾,头发披在肩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微微歪着头看他。阳光从侧面照着她的脸,照出鼻尖上细细的绒毛
他认出了她:柳依依,初中同学,也是他曾经暗恋过的人
但那是一年半以前的事了。一年半,足够一个人从锦城跑到海城,足够一个人学会抽烟、喝酒、熬夜、打游戏,足够一个人把当初那点卑微的喜欢忘得干干净净
“你……”他站起来,下意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你怎么认出我的?”他觉得这一年半自己的变化蛮大的
“当然记得啊。”她笑了,笑容很自然,好像他们昨天才见过,“你个子很高嘛”
男孩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扯了一下
他想起来自己在海城看过一本小说叫《我真没想重生啊》,里面说:如果想夸一个人但实在找不出优点,那就夸他个子高吧。个子高不是优点,是客观事实,夸起来最安全,最不费脑子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高兴,但这句夸奖确实让他放松下来——原来在她眼里,他也就只剩下个子高了
“你怎么回锦城了?”她问
“放假么。”他随口说,“你不也在锦城念书?”
“嗯,二中。今天周六,出来逛逛。”女孩理了理被风吹到眼前的发丝
“哦”
对话到这里突然接不下去了。男孩低下头,用脚尖蹭地上的小石子。他在海城练出了一副厚脸皮,和谁都能胡扯几句,可现在站在柳依依面前,他发现自己懒得扯——真的懒得扯
当初那点喜欢早就被时间磨没了,磨得干干净净,连渣都不剩。他记得表白后被拒,第二天就看见她和别人抱在一起。那时候是难受过,但现在想起来,只觉得好笑——笑自己当时太傻,太认真
“你也变漂亮了。”他突然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评价今天的天气
柳依依笑了:“是吗?”
“嗯。”他点点头,没再多说。这话他说得毫无负担,反正夸人又不要钱
气氛又安静下来。男孩抬头看了看天,正午太阳挂在头顶,明晃晃的
“天色不早了,我得早点回去了。”他拍拍屁股,准备走
这个借口烂得他自己都想笑——十二月的正午,天色不早?骗鬼呢
柳依依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走得这么急
“你……”
他看着她,等她把话说完
她犹豫了一下,咬了咬嘴唇:“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吃个饭?”
男孩愣住了
是真的愣住了——不是因为激动,不是因为他妈的心跳加速,而是惊诧,纯粹的惊诧
他刚才拒绝得那么敷衍,那么明显,换成正常人早该说“那行你先忙吧改天再约”然后转身走了,可她居然还邀请他吃饭?
这什么操作?
他想起初中时候的自己,要是听到这句话,估计能高兴得原地起飞,然后屁颠屁颠跟她去吃饭——点菜的时候手抖,付钱的时候抢着付,回去之后发三天呆,想她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可现在,他看着柳依依,看着她被阳光照着的脸,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嘴唇,看着她那双等着他回答的眼睛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你在这儿跟我演什么呢?
一年半以前吊着我,把我当傻子一样玩,第二天就跟别人抱在一起;现在又跑过来,笑得那么自然,问我“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怎么,是那个男的不要你了?还是寒假空虚了,想找个备胎暖暖手?
他忽然笑了——不是刚才那种礼貌的笑,而是一种懒洋洋的、带着点痞气的笑。这种笑已经是他在海城的标志性表情了,用来对付那些想跟他玩心眼的家伙
“行啊。”他说,双手插进兜里,左脚迈出去踩灭烟头,肩膀微微松着,整个人透着一股无所谓的劲儿,“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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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极圈,北纬八十九度,无人区
这里没有白天也没有黑夜,天永远是同一种颜色——铅灰色,沉甸甸地压下来,像一口倒扣的锅。冰原向四面八方延伸,延伸到视线尽头,还是冰原。除了冰什么都没有,没有生命,没有声音,甚至没有风,安静得像世界的尽头
但今天,这里有一个人
他站在冰面上,穿着一件厚重的黑色大衣,头发是那种俄罗斯人特有的浅金色,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眼窝很深,颧骨很高,脸上带着一种长期营养不良的苍白,像一头从西伯利亚森林里走出来的饿狼
他叫伊万,伊万·索科洛夫。没有姓氏——或者说,索科洛夫这个姓太普通,普通到不配被记住
他是火元素斥控者
而他,即将登基
这个世界的王很少,少到可以用一只手数过来。那些高高在上的王级,要么出身秘党世家,从小被资源堆砌;要么被各国秘密机构圈养,成为藏在保险柜里的底牌。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属于某个势力、某个组织、某个愿意为他们的晋升买单的地方
在这个混血种为尊的世界,他们不会允许太多会威胁到他们的“王级”出现
伊万不属于任何人
他是野种。这个词是他从那个秘密机构的教官嘴里听来的。当时教官看着他,眼神像看一条流浪狗,说:“你知道为什么那些人能成王,你不能吗?因为他们有根,你没有。你是野种——野种只能被人追着跑,跑到死”
伊万不明白什么是根。他只知道,他跑了两年——从莫斯科跑到白令海峡,从白令海峡跑到加拿大,最后跑到这片没人能找到他的冰原。他以为跑到这里就够了,跑到这里就安全了,跑到这里就可以安安静静地登基,然后回头把那些追他的人全杀了
他不知道的是,正因为他是野种,所以他不知道很多事情
比如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他们拥有言灵,可以制造出以假乱真的幻象
比如他不知道,卡塞尔的执行部里,有六个人,他们的幻象系言灵可以叠加、可以共鸣,可以制造出一整支军队
比如他不知道,此刻站在他面前的那二十四个人,根本不是人
伊万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火元素——很少,真的很少。北极的冰原上哪有什么火元素?空气冷得像刀子,连分子运动都慢了下来。但他还是能感觉到,那些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火元素,像散落在黑暗中的火星,一点一点,朝他汇聚
这就是伪王级和普通斥控者的区别
普通斥控者需要火种,需要打火机,需要蜡烛,需要任何可以引燃的东西。但王级不需要——王级自己就是火种。在他的领域里,所有火元素都归他统筹,不是引导,不是借用,而是命令,是统治
他能感觉到那个临界点,很近,真的很近。只要再往前一步,那些散落的火星就会连成一片,形成属于他的领域。到那时,他就是王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锐利起来……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声,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踩在冰面上
咯吱——咯吱——
远处,冰原的尽头,出现了一队人
他们穿着白色的作战服,和冰原融为一色,排成一列纵队,正朝他走来。速度不快,但很稳,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伊万眯起眼睛,数了数
二十四个
不对——不是二十四个,是二十五个人。一个领队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二十四个士兵,步伐整齐,间距相等,像用尺子量过
伊万的目光落在那个领队脸上,忽然笑了
那个笑很难看,带着西伯利亚冻土层的粗粝感,像是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
“沈秋。”他开口,俄语,声音沙哑,“卡塞尔执行部,第三小队队长,沈秋”
领队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瞬间——然后继续往前走。但他没有回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认识你。”伊万继续说,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两年前,莫斯科,你带人追过我。那时候你是什么等级来着?B级?还是A级?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你追了三天,连我一根头发都没碰到”
领队还是没有说话。他走到距离伊万五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身后的二十四个士兵也跟着停下,站成整齐的三排
“现在呢?”伊万歪着头看他,“升官了?当队长了?带了一群废物来送我?”
他的目光扫过那二十四个士兵,扫过他们手里纯金的打火机,扫过他们僵硬的脸,笑意更深了
“二十四个。”他说,“卡塞尔是没人了吗?派二十四个D级的斥控者来对付我——还是火系的?还是说你们觉得,我就只值这个价,想让他们白白送命?”
领队抬起手,那些士兵同时抬起手——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枚金制的打火机
“啪……嘶……”
火机盖被打开,他们按下打火机,火苗窜起来
伊万看着那些火苗,看着那些即将成型的火焰攻击,忽然笑出声来
“就这?”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冰原上回荡,“沈秋,你们卡塞尔就这点本事?一群酒肉饭囊,养了这么多年,还是只会玩这些小孩子把戏?”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只是一挥,像赶走一只苍蝇
那些火焰——那些即将成型的火球、火刃、火焰拳头——同时停住了。它们悬在半空,剧烈地颤抖,然后开始倒退。不是逃跑那种倒退,而是被强行扯回去,像潮水退潮,像时间倒流
火焰倒卷
那些士兵的身体开始扭曲,开始变形,开始瓦解。它们挣扎着,试图保持形态,试图保持攻击,但没有用——在即将登基的王级面前,它们只是一群蚂蚁
火焰从那些士兵身上剥离,一丝一丝,一缕一缕,汇聚成一条条火线,流向伊万,围绕着他旋转,最后凝成一朵小小的火花,飘到他指尖,轻轻跳动
那二十四个士兵,在失去火焰的瞬间,变成二十四个透明的影子——苍白、空洞,像二十四个肥皂泡
然后……
啪
碎了
它们消失的时候,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任何征兆——只是像被风吹散的雾,一点一点变淡,最后什么都不剩
冰原上空了
但不是完全空
那些士兵消失之后,原本被它们挡住的六个人,终于露了出来
他们站在五十米外,穿着和那些士兵一样的白色作战服,脸色苍白,呼吸急促,额头上全是汗。有两个人甚至站不稳,单膝跪在冰面上,大口大口喘气
制造二十四个幻象,还要同时操控它们发起攻击——对他们来说负担太大了
伊万看着他们,笑得更大声了
“沈秋,你看看你带的兵!”他指着那六个人,手指还在颤抖,笑得前仰后合,“就这?就这?六个人,连站都站不稳,就敢来追我?”
他的笑声在冰原上回荡,刺耳,张狂,像一头饿狼在嘲笑一群兔子
“卡塞尔,”他收起笑,眼神变得阴冷,“秘党,各国机构,追了我两年,就追出这么一群废物?我还以为你们多厉害,我还以为有根的人有多牛逼,结果呢?”
他盯着沈秋,一字一句:
“一群酒肉饭囊”
沈秋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上也见了汗,呼吸比平时重一些。制造二十四个幻象,还要让他们看起来像真人,让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让他们的火焰攻击同时发动——这对施术者的负担太大了。那六个人跪在地上的时候,他也并不好受
虽然不是王级,但是名震这个世界阴暗面的炎君伊万,早已经有了属于他的王者威压
但他没有说话,没有反驳,没有解释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伊万,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种平静让伊万不舒服
他骂了这么多,嘲讽了这么多,换来的就是这个?一张死人脸?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他妈哑巴了?”伊万往前走了一步,眼神里带着杀意,“沈秋,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这样。两年前你追我的时候,还会喊几句‘站住’‘别跑’之类的话。现在呢?当队长当傻了?”
沈秋还是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那六个跪在地上的执行员,挣扎着站起来,踉跄着后退,一步一步,退出战场
伊万看着他们后退,没有追。他只是看着沈秋
“怎么?”他说,“让他们跑,你自己留下来送死?”
沈秋看着他,终于开口了
“伊万,”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教科书,“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当队长吗?”
伊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因为你听话?因为你背后有人?因为你——”
“因为我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沈秋打断他
伊万的笑凝固在脸上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沈秋——从开始到现在——一步都没有后退过
他站在那里,站在五十米外,站在伊万的攻击范围内,站在一个即将登基的王级面前。他的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他的队员都退了——他一个人站在那里,面对一头饿狼
但他没有退
不仅没有退,他的眼神,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那种平静,那种让伊万不舒服的平静,从一开始就有,一直都有
伊万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从他的正后方传来。那个声音很低,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故意让人听见
“主说,凡是锐利的,都应更加锐利……”
伊万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有。只有铅灰色的天空,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原,只有风。但那声音还在继续,一字一句,清晰地刺进他的耳朵
“凡是锋利的,都应更加锋利……”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人正一步一步朝他走来——但伊万看不见任何人。冰原上什么都没有
“我以主的名义,命令这支枪……”
伊万的身体开始发烫。不是他自己在发烫,而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锁定他,正在瞄准他。那东西不在他身后,也不在他头顶,而是在——
天上
伊万抬起头
他看见一支枪
不是被人握着,不是从某个方向飞来,而是就那么悬浮在他头顶二十米的地方,枪尖朝下,静静地对准他
那支枪是纯金的,在铅灰色的天光下闪着暗黄色的光。枪身修长,枪尖锋利,枪尾有一簇火焰在燃烧,像凤凰的尾羽
但它没有任何火焰的气息
那簇火焰,只是装饰,只是花纹,只是某种古老的印记。那支枪本身,冰冷、坚硬、沉默,像一尊从远古时代就悬在那里的神像
“成为世上最锐利之物……”
那个声音终于停止了
伊万的目光从天上的金枪移开,他看向远处,看向那个一直站在五十米外的沈秋
沈秋站在那里,还是那副表情,还是那副样子,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
伊万忽然明白了
沈秋,从一开始就不是来杀他的
他是来拖住他的,是来吸引他注意力的,是来让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等着天上那支枪成形的
那六个幻象师,那二十四个幻象,那些D级的火焰攻击——全都是幌子。全都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让他得意,让他骂个够,让他忘了抬头看天
而他,这个从西伯利亚来的野种,这个不知道幻象、不知道言灵、不知道任何事的流浪狗,就这么乖乖地站在原地,骂了整整五分钟
金枪开始坠落
没有呼啸,没有破空声,没有任何声音——它就那么静静地落下来,像一片羽毛,像一滴雨,像某个沉睡了一万年的神,终于睁开了眼睛
伊万向前扑倒,想要躲避——可是没有了作用,一切都晚了
枪尖刺入伊万的后背
那一瞬间,伊万感觉到了什么叫做“锋利”
不是疼,不是撕裂,不是任何他熟悉的感受——而是穿透
就像一张纸被针穿透,就像水被手指穿透,就像光穿透玻璃。他的身体,在那支枪面前,没有任何抵抗的能力
枪尖从他的前胸穿出,带着一蓬血雾,钉进他脚下的冰面
伊万的身体猛地一震,一口鲜血喷出来,洒在洁白的冰面上,触目惊心
他低下头,看着那支枪,看着枪身上自己的血。他想动,但动不了。那支枪不仅仅是物理上的钉住——它还在吸收他身体里的火元素。那些他积攒了十几年的火元素,那些他准备用来登基的火元素,正从伤口处涌出,被那支枪吸走,一点一点,一丝一丝
他能感觉到,那个临界点,那个他苦苦追寻的临界点,正在离他远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远,远到他再也追不上
一个人从天上落下来,踩着枪尾,落在伊万面前
那是一个美国男人,飘逸的金发,蓝眼,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和那六个人一样的白色作战服,脸上带着一种完成任务后的轻松。他看着伊万,就像看一只被钉在标本盒里的蝴蝶
远处,沈秋慢慢走过来,步伐很慢,像是累了,又像是故意走慢一点——好让伊万多感受一会儿被钉在地上的滋味
他走到伊万面前,低下头,看着那双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
伊万张了张嘴,血从他嘴角溢出来。他想说什么——想骂人,想嘲讽,想问他这辈子最想知道的那个问题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秋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就差一点。”他说,声音很轻,“你就登基了”
伊万的眼睛还睁着,看着铅灰色的天空,看着那片他永远无法点燃的天空。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远处,那六个幻象师互相搀扶着走过来,他们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但眼睛里闪着光——那是任务完成的光
冰原上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七个人沉重的呼吸声
那支金枪还钉在冰面上——钉着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