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五丈原上无风。
姜维守在帐外,抬头望见北斗七星异常明亮,尤其那第七颗摇光,光芒吞吐不定,仿佛活物。他握紧了剑柄,手心渗出细密的汗珠。
帐内,诸葛亮披发仗剑,步罡踏斗。
七星灯按照北斗之位排列: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盏青铜灯盏内注满香油,灯芯燃烧出的火焰细长而稳定。正中央的本命灯比其余六盏略大,火光呈淡紫色——那是诸葛亮特有的色泽。
这是第六夜。
按照禳星之法,若七日内主灯不灭,便可延寿一纪。今夜过去,只剩最后一夜。
诸葛亮踏完最后一个斗步,停下身形,望向那盏本命灯。灯火映在他脸上,照出病容遮掩下的疲惫。他已经连续六夜不曾安眠,白日还要强撑病体处理军务,此刻全凭一股意志支撑。
“丞相。”帐外传来姜维压低的声音,“四更了,您该歇息片刻。”
诸葛亮没有回答。他盯着本命灯,忽然想起二十七岁那年,隆中茅庐的春日,刘备三顾之时,他对自己说:“孔明,你得助我。”
那时的他何曾想过,二十七年后的今夜,他会跪在渭水南岸的军营里,用这样的方式向天乞命。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姜维的声音陡然提高:“魏将军止步!丞相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帐!”
“我有紧急军情!”那是魏延的声音,粗粝、焦躁,带着一贯的蛮横,“司马懿派兵袭我后营,前锋已至十里外!”
“那也不能——”
“滚开!”
帐帘被猛地掀开。
一阵狂风随之卷入。
诸葛亮眼睁睁看着那阵风直扑本命灯——灯焰剧烈摇晃,往左一偏,往右一斜,火苗收缩成黄豆大小,眼见就要熄灭。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诸葛亮伸出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伸手。禳星之法有明训:主灯若灭,乃是天意,人力不可强求。可他还是在那一瞬间伸出手去,用掌心护住了那一点摇摇欲坠的火光。
灯焰灼穿皮肉的痛楚传来,火苗在他掌心的阴影中稳住,重新燃起。
“丞相!”魏延愣在原地,手中还握着未及入鞘的刀。
姜维冲进来,拔剑指向魏延:“魏延!你——”
“住手。”诸葛亮的声音很轻,却让两人同时噤声。
他缓缓收回手,掌心的灼伤触目惊心,但他没有看,只是望着魏延。魏延也望着他,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惊惶,更多的却是不解和倔强。
“丞相,我……”
“军情。”诸葛亮说,“说。”
魏延怔了怔,单膝跪下:“司马懿遣夏侯霸、戴陵引兵五千,袭我后营。已被末将击退。”
诸葛亮点了点头:“知道了。退下吧。”
魏延抬头,欲言又止,终究叩首一拜,起身退出。帐帘落下前,他回头望了一眼,正对上诸葛亮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责怪,只有一种魏延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犹豫。
帐帘落下。
姜维收剑入鞘,望着诸葛亮掌心的伤,声音发颤:“丞相,您的伤……”
“无妨。”诸葛亮低头看着那盏本命灯,火光照在他苍老的脸上,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伯约,你说……这是天意,还是人意?”
姜维不知如何作答。
诸葛亮没有等他回答,摆了摆手:“你也退下吧。明日,最后一夜。”
姜维欲言又止,终于躬身退出。
帐中只剩诸葛亮一人。他望着那七盏灯,望着掌心的灼伤,望着那本命灯稳定的火焰,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
若魏延不闯帐,灯不会灭。若自己不伸手,灯必灭。可魏延闯了,自己也伸手了。
那么,究竟是魏延要灭这灯,还是上天借魏延之手,让自己知道——
自己并不想死?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诸葛亮自己都愣住了。二十七年了,他从未想过“不想死”这件事。从先主白帝城托孤那一刻起,他的命就不再是自己的。他要活着,为蜀汉,为先主的遗志,为那看不见摸不着的“兴复汉室”。
可刚才伸手的那一刻,没有任何念头,没有任何算计,只是本能。
他不想死。
诸葛亮垂下眼帘,望着掌心那个灼烧的伤口。伤口很疼,疼得真实。
“魏延……”他喃喃念出这个名字。
这个人,从献长沙那日起,他就认定“脑后有反骨,日后必反”。这些年他用他、压他、防他,甚至在火烧上方谷时,也曾动过“与司马懿一同烧死”的念头。
可今夜,恰恰是这个人,让他看见了自己的本心。
天亮之后,诸葛亮唤来姜维:“去请魏延来。”
姜维一怔:“丞相,您的伤……”
“不妨事。”诸葛亮望着帐外透进来的晨光,“我有话问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