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以北,大陆西南,有一人迹罕至之地,名曰濛州。
此处险恶玄异,多有怪谈奇闻流传天下。
历朝历代,无论朝廷雄兵、武脉大尊、道宗上师、儒家圣贤,凡入濛州者,至多半载,要么狼狈而归,要么生死不明。
至景阳王朝后期,朝廷方在濛州东境开设濛州府。
名为州府,实则却是一座牢城。
濛州府收纳天下流放之徒、亡命歹人、异国降兵,统编成荒民,令其自东向西,开荒垦地。
然开荒百年,仅挖掘三十里田地,至濛山夜岭脚下,已有十年不得寸进。
因猛兽、疾病、各种诡异而死的荒民,则超过百万。
这日晌午,又有一批六百多人的囚徒,被押解至濛州府。
道路两边的差役,冲着这批新来的荒民颐指气使,大声呼喝。
三十岁的都头王敏,正从押送的官员手里,接过这批荒民的名录。
王敏身边,站着一个年仅四岁,身量却不小的少年,乃王敏之子,王梁。
此刻,少年看着排成长队,满是疲乏的囚徒,不禁心生疑惑。
他仰头望向阿爹,问道:
“阿爹,濛山夜岭那般凶险,他们为何仍要前来?”
阿爹露出一丝苦笑,摸着王梁的脑袋:
“他们做不了主,是皇帝让他们来的。”
王梁皱起眉头:
“皇帝?皇帝是什么?腿脚长在他们自己身上,谁还能逼着他们来送死不成?”
尽管只有四岁,但王梁已多次见过猛兽吞噬荒民的景象,心中十分不忍。
阿爹连忙捂住王梁的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后,这才在他耳边低沉严肃地说道:
“皇命,不可违。”
说完,阿爹抓起王梁的手,指挥其他差役,将这批荒民,带往濛山夜岭。
此刻,四岁的王梁,第一次知道,世间有一个人,叫作皇帝。
濛山夜岭九里开外,有一片村落,王梁的家就住在这里。
百年前,王家被发配至濛州,成为荒民,几代艰辛,才让王敏混上一个都头。
虽为朝廷差役,但王家仍为戴罪贱籍,一家人无法搬去城内居住。
村子里居住的百余户,也都是处境相似的州府差役。
而荒民只能住草棚,距濛山夜岭更近,更容易遭凶兽袭击。
对于林子里窜出来的那些凶兽,阿爹颇有应对经验。
若是丈许高的黑熊,阿爹会命人点起数百支火把,远远围着黑熊,一边敲锣打鼓,一边高声叫嚷。
若是鸩鸟飞来,便叫人拿草席盖住全身,然后趴在地上,不与鸩鸟接触,便不会中毒。
可若来了血眼黑狼群,则别无它法,只能让狼群放开肚皮去吃那些荒民,吃饱了,留下一两百道血印子,它们自会离去。
队伍经过村落时,王梁见路边站着一名妇人,便欢喜地跑了上去。
“娘。”
王梁扑进娘亲怀里,娘亲爱怜地抚着他的小脸,道:
“私塾的先生,可收了束脩?”
随后赶来的阿爹笑道:
“收了,先生还一个劲地夸梁儿,说他聪颖异常,好生用功,将来或有儒脉机缘。”
“真的?哎呀,若能开了儒脉,我儿便能离开蒙州了。”
娘亲抱着王梁,喜极而泣。
翌日,天未亮,阿爹便挎刀出门。
娘亲在家做好饭菜,本想叫上王梁一起去给他爹送饭,见王梁在院中专心致志地摆弄泥人,便笑着嘱托一声,独自去了。
院中泥人足有三五百,被王梁按照某种阵势分布排列。
他仿造濛山夜岭前的地势,又捏了二十只像模像样的黑狼,几番调转换位后,不禁欢喜道:
“只需三百荒民,死伤二十人,便可扑杀狼群。”
可随即,少年又陷入沉思:
“若能叫所有人都全身而退,岂不更好?”
他思绪良久,又开始重新调转泥人方位。
不知何时,周围突然一阵晦暗,转头看去,顿时心下大惊。
尚未到午间,天空却升起漫天黑云,遮天蔽日。
黑云犹似一张人脸,眼耳口鼻皆清晰可见。
王梁吓得呆滞,只听远处山岭传来凄厉哀号。
焦急等待许久,始终不见爹娘返回,踌躇片刻,他便朝着濛山夜岭跑去。
接近荒民居住之地时,王梁看到一幕奇景。
只见两千多荒民,上百名差役正向着他奔来。
然而,这些人的动作却缓慢至极,好似晨间树叶上将落未落的露水,趋于凝滞。
连口中发出的呼喊,也变得缓慢绵长。
所有人身上,皆被一道散发黑色气焰的锁链捆缚。
濛山夜岭中,似有什么东西拽住锁链一头,如散开的黑色大网,将这些逃命之人,缓缓往后拖拽。
“梁......儿......”
娘亲忽如其来的喊声,让王梁立刻向人群左侧看去。
目光刚找到爹娘,这时,他面前那几人如同箭矢般,被锁链迅速拖入山岭之中。
“阿爹!娘!”
王梁拼命向爹娘跑去时,那些人也成排成片地消失在眼前。
等跑上前,正要伸手去抓娘亲的手,爹娘却与周围几十人一起,被倒拖着,快速飞向身后的蒙山夜岭。
“梁儿......”
爹娘的声音骤然远去,王梁顿时跪在地上,号哭不止。
“啊......”
阵阵凄厉惨叫,自山林而出,头顶黑云人脸却露出一丝笑意。
“阿爹...娘...”
抽泣片刻,王梁站起身来,径直跑入林中。
他忘却濛山夜岭种种恐怖,只想找回爹娘。
刚进树林,便见周围布满残肢断体,密林中的腐朽与血腥混杂在一起,叫王梁一阵窒息。
据说,踏足濛山夜岭至多两里,常人必死,然而王梁却走了足足两天两夜,最后累倒在一片腐朽的落叶之上。
“爹...娘...”
唇齿干裂的王梁,未能唤来父母,却见一群高大黑影,将他围拢。
血眼黑狼群缓缓靠近,将近两米高的狼王,用鼻尖在王梁脸上嗅了嗅。
似对眼前这幼年两脚兽没什么兴致,狼王发出一声低吟后,周围的黑狼便缓缓上前,冲王梁张开獠牙。
王梁已知必死,却忽见狼群后退,发出阵阵咆哮。
一缕雪白丝絮自枯叶中爬上身躯,王梁还未看清,更多丝絮便将他包裹。
很快,王梁的意识与五感变得混沌模糊,许多画面快速闪现于脑海。
朦胧中,他看到华丽宫殿;看到云海天涯;看到黑发羽扇纶巾;看到白衣独立于千军万马之前;忽而又见草原上万马齐鸣,雄姿英发;见黄袍持剑独守国门;见高大城楼前,绫罗蝉蜕的美人......
隐约间,一颗金珠飞入王梁口中,散成暖流,遍及全身,随后,又在他丹田、心脏、头脑中,结出三颗白珠。
无声无息间,异象消失。
然而,再次睁开眼的王梁,却已然明白,他究竟得到了何种造化。
“长生!?”
拨开眼前丝絮,王梁已身在濛山夜岭之外。
如蚕茧般裹住他的丝絮,顷刻间化作尘雾,袅袅散去。
天地苍茫,万籁俱静,还是那片荒民居住之地,却不见成排的草棚,只有满地荒芜。
起身后,视野变得与以往不同。
低头一看,不由惊呼出声,王梁发现,自己竟已具备成年男子般的身躯。
慌乱间,他拨开荒草,四下观望,却见前方出现一片泥瓦废墟。
“这...这不正是我家所在的村落,为何荒废至此?”
来到村旁那条溪流边上,王梁朝水面看去,却见自己已是二十岁的模样。
他惊得呆坐在地,仔细思量后,结论更是骇然:
“莫非先前的异象,已让我度过十余年光阴?”
等平复下心情,王梁这才起身,用家宅的废土碎木,垒了两座义冢。
随后,王梁跪在坟前,哭道:
“爹,娘,孩儿不孝,未能找寻到你们的尸骨,但幸得保佑,获取长生神异,孩儿不知前路,预先离开濛州,再作打算......”
言罢叩拜之后,王梁便起身向东而行。
来到二十里外的濛州府,却见城门歪斜,城墙凋敝。
濛州府内原本住着近万人,此刻却空空荡荡,杂草丛生。
绕行一周,王梁这才看到路边有篝火,两个老汉正架锅煮着东西。
“两位老伯。”
王梁上前拱手见礼,却把两个老汉吓了一跳。
“你是人是鬼?”
秃顶老汉问话时,将一根木棍横在身前。
旁边驼背老汉则拿起一把锈蚀的尖刀,露出严阵以待的表情。
王梁连忙摆手:“我叫王梁,自是活人。”
秃顶老汉见他是有影子的,便放下木棍,问道:
“看你身上穿得比我们还破,是逃难来的?”
王梁身形已然成年,可衣服却仍是四岁时的麻衫,早已被撑破,全身上下,哪儿都遮挡不住。
只在来的路上,用藤蔓和树叶,在裤裆周围缠了一圈,比起两个粗布烂衣的老汉,更是不堪入目。
对秃顶老汉的说法,王梁并未否认,只问道:
“前些年,我曾来过蒙洲,那时这里还有近万人,为何今日却荒废成这样?”
两个老汉相视一笑,驼背老汉放下尖刀,坐在了地上:
“你也说是前些年,前些年,景阳王朝还江山永固,可一转眼,天下不就乱起来了吗?去年知府大人高举义旗时,听说陈王大军都已开进帝都了。”
秃顶老汉又接着道:
“你自己不就是逃难的嘛,诶,稀奇啊,逃难竟逃到我们濛州来,也是个不知死活的。”
王梁的认知,还停留在四岁,对天下大乱这种事情,显然有些难以理解。
不过,闻到锅里飘出来的香气,他还是不自觉地凑了上去。
王梁所获得的机缘,可算作长生半不死。
既可长生不老,又饿不死、打不死、毒不死、撞不死...
但砍头会死、分尸会死,剁碎了也会死。
总之,只要脖子和脑袋分家,他便如常人般,横死当场。
换而言之,他的弱点,全在脖子上。
不过,体内结出的三颗白珠,却能给他三次重来的机会。
那三颗白珠,会在王梁死后,给予他百年寿元。
只要百年内不再遭受致命伤,便可恢复长生。
此外,王梁还可将白珠给予他人,被赠予者,亦可获得百年寿元,且白珠不会被消耗,王梁可在任意时间,亲手将其取回。
除此之外,长生神异,没有再给予王梁任何帮助,受了伤,一样会痛,饥饿时,照样肚囊打鼓。
从进入濛山夜岭算起,王梁已十六年不曾吃过东西,闻到食物的味道,他一个没忍住,嘴角便流下一道唾液。
“呵呵,饿坏了吧?来,过来坐下。”
驼背老汉招呼王梁在他身边坐下,将一个破裂的陶碗放在他手上,又从锅中舀出一勺混杂着肉块、野菜、木屑、石子的浓汤,倒进碗里。
碗里的肉,王梁认得,那是濛州有名的大野鼠,味道酸腐,入口回甜。
简单道谢后,王梁便在本能驱使下,将那一碗肉汤吃得干干净净。
然而刚吃完,他便感觉头脑一阵晕眩,身体四肢也跟着软了下来,眼前一黑,便栽倒在地。
等缓缓再有意识,却感觉两股剧痛从左肩与左腿根部传来。
同时,还听那两个老汉说道:
“这小子真是命硬,砍了条胳膊,又砍了一条腿,隔了这么久,竟还有气。”
“管他作甚,反正今日,咱哥俩是能吃上顿好肉了。”
“呵呵。”
王梁心知不妙,不敢直接睁眼,微眯起一条缝隙,却见自己左臂和左腿已被砍断,白惨惨地放在火堆边上。
他痛苦不已,更恐惧至极,来回看看,却见那把还沾着血的剁肉尖刀,居然就在他右手边上。
“不知我是长生人,两个恶老故有此疏忽。”
王梁心智未全,遇事便也没有顾虑。
他悄悄握住刀柄,待驼背老汉笑着看向自己时,他猛地将刀子捅进其咽喉。
“呃......”
驼背老汉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便喷着血浆,栽倒在地。
正背对这边,捧着王梁大腿的秃顶老汉,甚至没能察觉异样。
王梁在地上滚了一圈,来到秃顶老汉背后,并快速坐了起来。
秃顶老汉刚转过侧脸,刀刃便捅进他背心。
中刀的秃顶老汉骤然暴起,挣扎着想要伸手把背上的刀拔下来,三步两步,却仰面跌进那口大锅里。
整个人连同大锅一同倒地,蹬了几下腿,就死了。
“啊!”
直到此刻,王梁才捂着肩膀断口,痛苦地大喊起来。
半个时辰之后,左臂与左腿重新生长出来,疼痛才逐渐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