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046年春,孟津渡口。
黄河之水自天而来,裹挟着黄土高原的泥沙,在此处撞上邙山余脉,激荡出一个巨大的回水湾。水面宽逾三里,浊浪排空,声如万马奔腾。若在平日,这渡口不过是连接河内与河外的寻常要道,偶尔有商贾往来,摆渡的舟子唱着古老的歌谣,日子便随着河水缓缓流逝。
但今日不同。
八百诸侯的旗帜,将孟津两岸的原野染成了五彩的海洋。从邙山脚下一直铺展到黄河岸边,营帐连绵三百余里,篝火彻夜不熄,战马的嘶鸣声混着兵戈的撞击声,惊起一群又一群栖息在芦苇荡中的水鸟。那些鸟雀盘旋在半空,久久不敢落下——它们从未见过如此多的人聚集于此。
这是周的领地,但此刻,这里汇聚了天下三分之二的诸侯。
姬发站在临时搭建的土台上,目光越过密密麻麻的营帐,落在远处的黄河上。他今年三十八岁,正是壮年,身形魁梧,面容刚毅,眉宇间自有一股王者之气。十二年,他在心中默念,父亲文王被囚羑里至今已有十二年,而商纣王的暴政,已经持续了整整三代人。
“武王,时辰到了。”
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姬发转身,看见姜尚——那个被父亲称为“太公望”的老人,正手持蓍草,目光炯炯地望着他。姜尚今年已逾七旬,须发皆白,但腰背挺直,眼神中透着一股年轻人也难以企及的锐利。他穿着一袭灰色麻衣,腰系麻绳,脚蹬草履,与周围那些身着华服的诸侯相比,寒酸得像一个乡野老农。但没有任何人敢轻视他——这三年间,正是此人辅佐武王,内修文德,外联诸侯,将周的势力从岐山一隅扩展到整个渭水平原。
姬发点点头,缓步走向土台中央。
土台上早已设好祭坛。三张黑漆木案一字排开,正中供奉着文王的木主——这是父亲的灵位,姬发出征前特意从岐周宗庙请出,置于中军。左右两侧,则陈列着牺牲:太牢三牲,牛、羊、豕各一,皆以黑布覆面,静卧于案上。香烛的青烟袅袅升起,在晨风中摇曳,将祭坛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八百诸侯的代表,分列土台两侧。他们有来自西方的羌人首领,披着兽皮,戴着羽毛头饰;有来自南方的濮人酋长,赤裸上身,纹满青色图腾;更多的,则是中原各国的国君——他们穿着各色丝帛礼服,腰悬玉圭,神色肃穆。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那个决定天下归属的时刻。
姬发走到祭坛前,面朝黄河,缓缓跪下。
“维周元年春三月甲子,”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嗣子姬发,谨以玄酒、太牢、嘉栗之荐,昭告于皇天后土,及我周之先王——”
风忽然停了。
黄河的咆哮声似乎也低了下去。所有人屏住呼吸,倾听武王的声音。
“商受德,”姬发直呼纣王之名,声音陡然拔高,“用其妇人之言,自绝于天,毁坏其三正,离逖其王父母弟。乃断弃其先祖之乐,乃为淫声,用变乱正声,怡悦妇人——”
“暴政!”台下有人高呼。
“残虐!”又有人应和。
姬发没有回头,继续说道:“今予发,惟共行天之罚。八百诸侯,同会于此。惟尔神明,鉴予之诚,助予之功——”
话音未落,天空中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鸣叫。
众人抬头,只见一只巨大的玄鸟从云层中俯冲而下,羽翼漆黑如墨,在朝阳下泛着幽蓝的光。它绕着祭坛盘旋三圈,忽而振翅高飞,向着东方疾掠而去,转眼便消失在天际。
台下一片哗然。
“玄鸟!”
“商人的图腾!”
“天意!这是天意!”
姬发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站起身,望向姜尚。姜尚捻着胡须,目光深沉,看不出喜怒。
那只玄鸟,是商人的守护神。商人的始祖契,传说便是其母简狄吞玄鸟卵而生。每逢商王祭祀,必有玄鸟盘旋于太庙之上。而今,这玄鸟竟出现在周的盟会上——这是吉兆,还是凶兆?
“太公,”姬发低声问道,“此为何意?”
姜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祭坛前,从袖中取出五十根蓍草。他盘膝而坐,将蓍草握在手中,闭目凝神。周围的人自觉地后退几步,不敢打扰。
蓍草占卜,乃上古伏羲氏所创。以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为二,挂一,揲之以四,归奇于扐——每一步都有严格的规矩,非精通易理者不能为之。而姜尚,正是当今天下最精通易理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五十根蓍草上。
姜尚的手指缓缓移动,蓍草在他掌心跳跃、分合、重组。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黄河的水声在耳边轰鸣。不知过了多久,姜尚忽然睁开眼睛,盯着掌中剩余的蓍草,脸色骤变。
“太公?”姬发心中一紧。
姜尚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投向东方。那是玄鸟消失的方向,也是朝歌所在的方向。
“噬嗑卦。”他的声音低沉,却如同惊雷一般在每个人耳边炸响,“上离下震,雷电合而章。卦辞曰:亨,利用狱。”
众人面面相觑。噬嗑卦?这是《周易》第二十一卦,象征咬合、刑罚。卦象是口中含物,必须咬断才能合拢——这在盟会上出现,是吉是凶?
姜尚站起身,走到姬发身边,压低声音道:“武王,此卦象曰:‘雷电,噬嗑,先王以明罚敕法。’雷电者,威猛之象,刑罚之威也。今八百诸侯会盟,正欲明罚敕法,讨伐无道——此其吉也。”
姬发心中一宽,但随即看见姜尚眼中一闪而过的忧色,又警觉起来:“太公,莫非还有隐情?”
姜尚沉默片刻,缓缓道:“卦中还有一爻,臣不敢言。”
“说!”
“六三爻,”姜尚的声音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噬腊肉,遇毒,小吝,无咎。’腊肉者,坚韧难咬之物;遇毒者,事中有变,险些酿成大祸。臣方才占得此爻,主事成之中,藏有凶险——”
“什么凶险?”姬发追问。
姜尚没有回答,而是再次望向东方。他的目光穿过黄河,穿过中原大地,穿过千山万水,仿佛看到了什么。
“武王,”他忽然问道,“您可知,商纣王最骁勇善战的将军是谁?”
姬发一怔,随即答道:“自然是攸侯喜。此人乃纣王宗亲,封于攸国,统领十五万大军,曾平定东夷之乱,威震淮泗。”
“不错。”姜尚缓缓点头,“那您可知,攸侯喜现在何处?”
姬发脸色一变。攸侯喜!这十五万大军,一直是他的心腹大患。周军倾全国之兵,也不过五万,加上八百诸侯的人马,总计不过十余万。若攸侯喜率十五万精兵赶到朝歌,与纣王里应外合,那这一仗——胜负难料!
“太公的意思是——”姬发的声音有些发颤。
姜尚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他看见的,不是眼前的黄河,不是八百诸侯的营帐,而是遥远的东方,一支庞大的军队正在星夜兼程,向朝歌方向疾驰。他看见那支军队的统帅,一个虎背熊腰的壮年男子,左颊有一道旧伤疤,正骑在马上,目光坚毅地望着西方。
他还看见——那个男子怀中,藏着一枚玉玦。那是女子的信物。
姜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武王,”他缓缓开口,“臣有一计,可解此困。”
同一时刻,两千里之外。
攸国的军队,正在淮水北岸疾行。
十五万人,分成三路,绵延五十余里。前锋已渡过颍水,后队还在淮水以南。旌旗蔽日,戈矛如林,脚步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沿途的村庄,百姓们远远看见这黑压压的人群,便吓得关门闭户,躲进地窖不敢出来。
攸侯喜策马立于一处高坡上,俯瞰着行进的军队。他今年三十四岁,身材魁梧,虎背熊腰,古铜色的脸庞上,左颊一道旧伤疤从左眉斜贯而下,直达颧骨——那是十年前平定东夷之乱时,被东夷勇士的铜戈划伤的。那一战,他身先士卒,杀敌无数,最终生擒东夷首领,迫使东夷各部臣服于商。纣王闻讯大喜,亲赐他“攸侯”之号,封于攸国,镇守东南。
此刻,他穿着一袭黑色皮甲,甲片以犀牛皮制成,上缀铜钉,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腰间悬着一柄青铜长剑,剑柄以玉石镶嵌,雕成饕餮纹样。他身后,十余名亲卫肃然而立,人人腰悬弓矢,手执长戈,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将军,”一名副将策马上前,“我军已行三日,将士们疲惫不堪,是否歇息半日?”
攸侯喜摇了摇头:“不能歇。朝歌危在旦夕,我们早到一刻,大王便多一分胜算。”
副将犹豫道:“可是将军,昨日传来的消息说,周武王在孟津会盟八百诸侯,声势浩大。我军就算赶到,只怕——”
“只怕什么?”攸侯喜目光如电,扫了副将一眼。
副将打了个寒噤,低头道:“末将失言。”
攸侯喜收回目光,望向西方。那里,朝歌城的方向,天空似乎有一团乌云在凝聚。他握紧缰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传令下去,”他沉声道,“今夜不扎营,继续行军。明日午时,必须抵达颍水北岸。”
“诺!”
副将策马而去。攸侯喜独自立在坡上,望着西方,久久不动。
大王,等我。
他低声说。
风从东方吹来,带着淮水的气息,也带着——大海的气息。攸侯喜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玦。那是青玉所制,形如满月而缺一角,通体莹润,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玉玦的边缘,刻着几行极细的符号,弯弯曲曲,不似甲骨文的方正,倒像是——海浪的波纹。
这是去年秋天,朝贡途中,那个人遗落的信物。
攸侯喜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张脸:清秀的面容,黑发如瀑,额间有一点朱砂痣,眼波流转间,似有海风拂过。她站在观海台上,风吹起她的衣袂,整个人如同要乘风飞去。她转过身,看见他,微微一笑——
“将军!”
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攸侯喜的思绪。他睁开眼睛,将玉玦收入怀中,脸上的温情瞬间消散,又恢复了那个铁血将军的模样。
一名斥候飞马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报——朝歌急使到!”
攸侯喜心中一紧:“快请!”
片刻之后,一名浑身尘土的使者疾步而来。他穿着商朝宫廷的服饰,但衣襟破损,满脸疲惫,显然一路奔波,片刻未歇。见到攸侯喜,他单膝跪地,双手捧起一卷帛书:“大王诏令,请将军速接!”
攸侯喜接过帛书,展开观看。
只看了几行,他的脸色就变了。
“东夷女王——派人参加孟津会盟?”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怎么可能?”
使者伏地道:“将军,千真万确。大王得到密报,说东夷女王派使者与周人勾结,孟津会上,那使者还献上东夷的龟甲和贝壳,作为结盟之礼。大王震怒,命将军即刻率军前往日照,讨伐东夷!”
攸侯喜握紧帛书,指节发白。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东夷女王会背叛商朝?那个在观海台上与他谈论天文海流、说起东夷古老传说的女子,会背叛商朝?
不,绝不可能。
但诏令在此,岂能有假?
“将军,”副将小心地问道,“我军是继续往朝歌,还是——”
攸侯喜沉默良久,忽然问道:“送信的使者,是从朝歌直接来的?”
“是。”
“路上可曾停留?”
“不曾。小的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七日便从朝歌赶到此地。”
攸侯喜盯着帛书上的字迹——那确实是纣王的笔迹,他认得。但为何,这诏书来得如此蹊跷?孟津会盟的消息才传来不久,朝歌怎会这么快就知道东夷女王“可能”参与?而且,东夷女王若真想背叛,又何必派使者公然赴会,授人以柄?
除非——有人在使诈。
攸侯喜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他想起了姜尚,那个周人的军师,据说足智多谋,善于用间。莫非,这是调虎离山之计?
“将军,”使者催促道,“大王在朝歌日夜期盼将军的消息,还请速速定夺。”
攸侯喜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望向西方——朝歌的方向,又望向东方——日照的方向。两难抉择,千钧重担,压在他的肩上。
片刻之后,他做出了决定。
“传令,”他沉声道,“全军转向,东进日照。”
副将大惊:“将军!朝歌——”
“我知道。”攸侯喜打断他,“但大王有令,不可违抗。况且,此事另有隐情,我必须亲自前往日照,与东夷女王当面对质。若是有人使诈,我便立刻回师朝歌;若是——”
他没有说下去。
若是东夷女王真的背叛了呢?
他不敢想。
“出发!”他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向着东方奔去。
身后,十五万大军缓缓转向,旌旗招展,卷起漫天尘土。没有人知道,这一转,将改变多少人的命运。
——包括他们的将军。
——包括那个远在日照的女子。
——包括整个天下的格局。
孟津,黄昏时分。
姜尚独自站在黄河岸边,望着滔滔东去的河水。夕阳将天空染成血红色,倒映在水中,仿佛整条黄河都在燃烧。
身后传来脚步声。姬发走到他身边,同样望着河水。
“太公,那封密报,当真能送到朝歌?”
姜尚微微一笑:“武王放心。臣派去的人,扮作东夷使者,混在参加会盟的诸侯之中。会盟一结束,他便星夜赶往朝歌,沿途留下‘证据’——东夷的羽毛、贝壳,还有一幅画着东夷图腾与周军旗帜并立的帛画。纣王生性多疑,见了这些,岂能不信?”
姬发沉默片刻,道:“太公此计虽妙,只是——攸侯喜当真会先往日照?”
“会。”姜尚的回答斩钉截铁。
“为何?”
姜尚转过头,望向东方。夕阳余晖映照着他的脸,那双苍老的眼睛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
“因为,”他缓缓道,“攸侯喜与东夷女王,有私情。”
姬发一怔:“太公如何得知?”
姜尚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穿越千里,仿佛看见了那个女子——东夷女王,瑶姬。他看见她站在观海台上,手握璇天玉玑,望着东方的大海。海风吹起她的长发,她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他看见她手中的玉玑,那件神秘的航海仪器。他还看见,玉玑所指的方向——那是大洋彼岸,一个从未有人到达过的世界。
那个女人,是变数。
姜尚在心中默念。他隐隐感到,此计虽能暂时调开攸侯喜,但那个女人,或许会给周朝带来更大的隐患。他掐指一算,却什么都算不出来——那女人的命数,似乎被什么东西遮蔽了。
“太公?”姬发见他不语,又唤了一声。
姜尚回过神来,敛去眼中的异色,道:“臣自有臣的消息途径。武王放心,此计必成。待攸侯喜率军东去,朝歌兵力空虚,便是我们进军之时。”
姬发点点头,望着滔滔黄河,喃喃道:“但愿如此。”
夜幕降临,篝火在营帐间燃起。八百诸侯的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烤着干肉,喝着浊酒,唱着各自的歌谣。他们不知道,远方的朝歌城,一个将军的命运正在被改写;他们也不知道,他们自己,即将成为历史的主角。
而在黄河岸边,姜尚依旧独自站立。他从袖中取出一面小旗——那是阐教的法器,上面绘着九道符文。他轻轻一抖,小旗化作九道黑气,没入黄河水中,向着东方疾掠而去。
九重劫。
他在心中默念。
攸侯喜,东夷女王,若你们当真能渡海而去,那这九重劫,便是我送你们的“厚礼”。
但愿——你们过得了。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远处,一只玄鸟掠过夜空,向着东方飞去。它的翅膀下,是沉睡的中原大地,是即将燃起战火的朝歌城,是波涛汹涌的东海,是——那个遥远的,从未有人到达过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