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上很凉,这是韦赛里斯清醒过来后的第一个感受,第二个感受是疼——后脑勺传来一阵闷痛,像是被什么硬物狠狠撞过,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指尖碰到了黏腻的血。
“滚远点!坦格利安!“
一个粗哑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他仰头看去,一个穿着锦缎长袍的胖商人正站在门廊里,身后是两名持矛的家丁,商人的脸因愤怒而涨成了猪肝色,肥厚的下巴一颤一颤地抖着,像是挂了一块刚从盐水里捞出来的猪脸肉。
“三个月!“商人竖起三根粗短的手指,“三个月白吃白住,我连一个铜币的回报都没见着!我对朋友慷慨,韦赛里斯,但你不是我的朋友——你只是一条赖在门口不走的野狗。“
大门砰地关上了,门后传来沉重的落闩声,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决绝。
韦赛里斯坐在石阶下面的泥地上,后脑勺的血沿着脖子往下淌,浸进了那件褪色紫袍的衣领里,两边是灰暗的巷墙,头顶的天空窄成一条线,正从灰白变成暗橙——潘托斯的黄昏来了,带着盐味的海风和远处烤鱼摊上传来的油腻气息。
他呆坐了很长时间,不是因为被骂懵了,而是因为有一整条陌生的人生——二十二年的记忆——正像涨潮一样涌进他的脑子里,带着盐分、带着苦涩,一浪接一浪地冲刷着他的意识。
从龙石岛逃出时他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此后的二十二年全在漂泊——布拉佛斯、密尔、泰洛西、利斯、潘托斯——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被无数个“好心人“接济过又被无数个“好心人“扫地出门,母亲在生下妹妹的那个风雨夜里咽了气,父亲更早,死在了篡位者的叛军手中,唯一陪在身边的只有妹妹丹妮莉丝,一个十六岁的银发少女,瘦弱沉默得像是一棵被反复移栽、再也开不出花的植物。
而原来的韦赛里斯·坦格利安,在这二十二年颠沛流离中学到的东西,用三个词就能概括——傲慢、暴躁、妄想,以及每当现实击碎他的幻想时,他会朝身边唯一一个不会反抗的人发泄怒火,那个人就是他的妹妹。
他闭上眼睛,这些不是他的记忆,他有自己的记忆——一个普通人的二十六年人生,对这个世界的全部了解来源于一套美剧和五本厚得像砖头的小说,他很清楚韦赛里斯·坦格利安是什么人:疯王伊里斯二世的次子,自封的“真龙之后“,全剧最可悲的角色之一,把亲妹妹卖给了草原蛮族换取一支永远不会为他而战的骑兵,最后被妹夫用熔化的黄金浇在头上——弹幕管那叫“金冠加冕“。
而他现在就坐在这个角色的身体里,后脑勺在流血,口袋空空如也。
“哥哥?“
一个细小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他睁开眼,一个银发少女站在那里,怀里抱着一个打了补丁的布包,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裙子,她的皮肤不是养尊处优的白,而是长期营养不良的那种苍白,下巴尖削,但五官精致得让人移不开目光,紫色的大眼睛此刻正带着一种熟练的警惕盯着他——不是关心,是防备,她在判断他的情绪状态,判断接下来要摔东西、骂人还是动手,如果是最后一种她需要提前躲开。
这套观察和应对的流程太熟练了,熟练到让人胃里发紧。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一行淡金色的文字凭空浮现在丹妮莉丝的头顶——
【丹妮莉丝·坦格利安】武力:8|统率:12|智谋:34|政治:28|魅力:78隐藏特质:[不焚者·未觉醒][龙母·休眠][???]好感度:恐惧 62|依赖 41|信任 3
他盯着最后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信任,3,一个人对自己唯一至亲的信任度只有3,这不是被辜负后的数字,被辜负至少意味着曾经信任过,信任度3意味着这份信任从一开始就没有建立过。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泥地上站起来,膝盖在疼,后脑勺还在渗血,但他没顾上这些,他走到丹妮莉丝面前,看见她条件反射般地缩了一下肩膀。
他伸出手,她的身体立刻绷紧了——但他只是拿过了她怀里的布包,挎在自己肩上,那个包很轻,里面大概只有几件换洗的旧衣服和一把断齿的梳子,这就是坦格利安家族最后的全部财产。
“走吧,“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天快黑了,我去找个能住的地方。“
丹妮莉丝没有动,她站在原地,紫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嘴唇微微张开,他看懂了那个表情——她不是没听见,而是在等下半句,等那个永远会来的转折——“都是你的错“或者“等我夺回铁王座第一个要杀的就是那个胖子“或者“你这个没用的累赘“。
他没有说下半句,因为没有下半句。
沉默持续了五秒钟,然后丹妮莉丝低下头,小步跟了上来。
他们沿着窄巷向下走,潘托斯的老城区建在一座缓坡上,越往下走房屋越矮,人越多,气味也越复杂——烤鱼、马粪、廉价的泰洛西香料、海风里裹挟着的盐和腥,穿过几条碎石铺的小街之后视野忽然打开,港口出现在了眼前。
黄昏的港口是整个潘托斯最嘈杂的地方,木制栈桥上挤满了搬运工,光着膀子的水手从跳板上走下来叫嚷着要酒和女人,几艘大肚子的商船泊在岸边,甲板上堆满了密尔运来的货物,临时摊位上有人在卖裹着面糊的炸鱼,有人在叫卖草编凉鞋,还有一个瘦小的老头在兜售一种颜色可疑的壮阳药水——瓶子里的液体泛着可怕的绿光。
他一边走一边让目光扫过周围的人群,金色文字不断闪现——【渔夫】武力:11……【搬运工】武力:23……【水手】武力:19……【乞丐】武力:6……像是一层只有他能看到的标注,覆盖在这个喧嚣的世界上面,大多数面板一闪即逝,数值平平。
直到他的目光扫到码头尽头一个阴暗的角落——一个高大的男人靠坐在一摞烂木板旁边,灰棕色的斗篷裹住了大半个身子,头低着像是在打瞌睡,手边放着一个空酒壶,看起来和周围的流浪汉没什么两样。
但他头顶的金色文字完全不同。
【霍根】武力:74|统率:28|智谋:31|政治:12|魅力:19隐藏特质:[河湾地骑士·除名][杀人者][剑术精湛]当前状态:酗酒、落魄、求死备注:若获得“认可“与“目标“,忠诚度将快速攀升。
武力74,在他扫过的所有面板里这是最高的——高出搬运工和水手两三倍,一个前骑士,因杀人而被剥夺身份流亡海外,蜷缩在码头角落里等死,就像一把好剑被扔进了泥地。
他记住了那个角落的位置,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不急,他现在连今晚的住处都没有,不是捡剑的时候。
又走了大约一刻钟,他在港口附近找到一排低矮的石头房子,最角落那间挂着歪歪扭扭的木招牌,上面画着一条鱼和一张床——水手客栈,他推门进去,被一股混合了汗味和劣质啤酒的气浪迎面扑了一脸。
一个秃顶的胖女人坐在柜台后面,正用一把钝刀在削咸肉,“住一晚两个铜板,不含吃的,“她头也不抬。
他在口袋里摸索了一阵,什么都没有。
胖女人终于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银色头发上多停了一瞬——在潘托斯,利斯血统的银发后裔遍地都是,这头发并不稀罕。
“没钱就别站在门口挡路。“
他张了张嘴,有一句话已经顶到了嗓子眼——“你知道我是谁吗“——那是原版韦赛里斯的本能反应,这具身体说过无数遍已经变成了肌肉记忆,他咬住舌头,把那句话硬生生压了回去,然后换了一种方式。
“老板娘,“他说,声音放得尽量平和,“我今晚确实付不起房钱,但我进门的时候注意到你门口的石阶裂了两道缝,下雨天肯定往里渗水,柜台右边那个铰链也松了,再不修整扇柜门都要掉下来。如果你有工具的话,我今晚帮你把台阶修好,换一个住处。“
胖女人放下手里的刀,认真地打量了他一番——“你会干活?“语气里全是怀疑,以韦赛里斯过去二十二年的表现来看这种怀疑完全合理。
“我会。“
她又盯了他几秒,最后哼了一声:“工具在后院,台阶你今晚修好,但只管住不管吃,你和那个小姑娘挤一间。“
“成交。“
他转身走出去的时候丹妮莉丝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怎么了?“他问。
她摇了摇头,欲言又止,最后只小声说了一句:“你……从来没有自己修过东西。“
“以前没有,“他说,“以后会的。“
那天晚上他用借来的锤子和凿子修好了台阶上最大的两道裂缝,手掌磨出了水泡,指甲缝全是石灰,活干得不算漂亮但足够结实。丹妮莉丝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抱着膝盖从头看到尾,她没有说话,但也没有离开。
修完之后他靠在墙上坐下来,浑身酸疼,金色文字再次浮现——
【棋局·初始】第一局:求生目标:七日内建立稳定的栖身之所奖励:解锁「贸易视野」失败后果:丹妮莉丝好感度-15,信任归零
信任归零——从3变成0,连最后那一丝微弱的可能性都没有了。
七天。
他抬头看向夜空,潘托斯的夜空没有光污染,繁星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银,港口里的船桅在星光下排成一排,像黑色的手指指向天际。
在那片星空下面的某个地方——也许就在这座城里——有一个富得流油的执政官手中握着三颗龙蛋,正在盘算一场跨越两片大陆的棋局,而他——一个身无分文、顶着“乞丐国王“绰号的流亡者——刚刚修完了一级台阶,差距大到近乎荒谬。
但没关系,他至少有一样东西是原版韦赛里斯永远不会拥有的——他知道这盘棋的每一步走向,谁会赢,谁会输,谁会死在哪一步。
而一个知道终局的棋手,从来不需要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