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 4月 17日,下午两点。
滨河家园小区的保安亭里,正午的太阳把铁皮岗亭烤得像个蒸笼,混着马路边飘来的汽车尾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许恒刚熬完十二个小时的夜班,眼睛里布满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洗得发白的保安制服袖口磨出了毛边。他坐在掉漆的椅子上,手指反复摩挲着一张皱巴巴的农业银行储蓄卡,指腹的老茧蹭过卡面,心里算着那串烂熟于心的数字。
五万两千一百七十二块。
这是他二十二岁的人生里,全部的积蓄。
从十九岁从农村老家出来,在这个小区当了三年保安,每个月两千三的工资,他包吃包住,每个月最多花三百块,烟戒了,酒不碰,连瓶矿泉水都舍不得买,加上父母靠种地、打零工挣的,硬生生攒下了这笔钱。
这笔钱,是他准备给谈了三年的女朋友林薇薇,当彩礼的。
他原本想着,再攒两年,凑够十万,就能风风光光去林薇薇家提亲,把她娶进门。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场他规划了无数次的未来,会在今天,被摔得粉碎。
“许恒!你给我出来!”
尖锐的女声像针一样扎进保安亭,许恒猛地抬头,就看见林珊珊和她妈王秀莲,正站在保安亭门口,脸色铁青。
跟他同岗的保安班长老周,还有旁边两个换班的同事,瞬间都停下了手里的事,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许恒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起身迎了出去:“阿姨,珊珊,你们怎么来了?”
“我不来?我再不来,我女儿就要被你这个穷小子骗一辈子了!”王秀莲双手往腰上一叉,嗓门大得半个小区都能听见,“许恒,我今天把话撂在这,想娶我们家珊珊,也不是不行。”
许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就听见王秀莲甩出了那句让他浑身冰凉的话:“十八万八千的彩礼,再加上市区一套三居室的首付,三天之内,你把钱凑齐了,我就让珊珊跟你去领证。凑不齐,你们俩就到此为止,别再耽误我们家珊珊!”
十八万八千,加市区首付。
2015年的江州市,市区的房价已经涨到了八千多一平,一套三居室的首付,最少也要二十万。加起来,将近四十万。
许恒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中,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攥着那张银行卡的手,青筋都暴了起来,声音都在发颤:“阿姨,这……这太多了,首付我可以慢慢攒,我拼了命打工,最多五年,我一定给珊珊凑齐,您再给我点时间行不行?”
“五年?”林珊珊终于开了口,她看着许恒,眼里没有半分往日的温柔,全是嫌弃和不耐,“许恒,你今年二十二,五年后你二十七,我也二十七了!我等得起吗?”
她一把甩开许恒伸过来的手,声音尖得刺耳:“你一个月两千三的破保安,就算干十年,也凑不齐这套房子的首付!我跟着你,一辈子住出租屋,喝西北风吗?你连我想要的生活都给不了,谈什么结婚?”
“珊珊,我们说好的,一起奋斗……”
“那是我以前傻!”林珊珊打断他,脸上满是嘲讽,“你看看我闺蜜,嫁了个开厂的老板,现在车房都有了,天天逛街做美容,我呢?跟你谈了三年,连个超过一千块的包包都没收到过!许恒,我受够了!”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小区的业主和路过的人,对着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老周拉了拉他的衣角,低声劝他:“小许,有话好好说,别在这吵。”
可许恒已经听不进去了,他所有的尊严,都在这一刻,被林珊珊和她妈,当着所有同事、所有熟悉的业主的面,踩在了泥土里。
就在这时,一阵刺眼的远光灯闪了一下,一辆宝马 X5稳稳地停在了保安亭门口,车窗摇下,露出一张染着黄毛的脸。
男人潇洒的下车,胳膊搭在后视镜上,手指夹着一根中华烟,似笑非笑地看着许恒,然后伸手,把林珊珊揽进了怀里。
是张昊。
小区里出了名的拆迁户富二代,家里拆了三套房,天天开着豪车在小区里晃悠,许恒之前就见过他好几次送林珊珊回家,林珊珊只说是普通朋友。
“小子,认清现实吧。”张昊吐了个烟圈,从副驾储物格里拿出一沓厚厚的百元大钞,随手甩在了保安亭的桌子上,红票子散了一桌,晃得许恒眼睛生疼。
“这是两万块,就当是我给你的分手费。”张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的轻蔑像刀子一样,“你一个月两千三的臭保安,一辈子也赚不到我一个月的零花钱。珊珊跟着你,纯属受罪。”
林珊珊没有半分犹豫,拉开副驾车门坐了进去,临关门前,她看着脸色惨白的许恒,扔下了最后一句话:“许恒,我们完了。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宝马车轰鸣着开走了,卷起一阵尘土,糊了许恒一脸。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同事们的目光,业主们的指指点点,还有桌上那沓刺眼的红票子,像无数根针,扎进他的骨头里。
他才二十二岁,他拼了命地活着,省吃俭用,只想给喜欢的人一个家,可到头来,只落得个“一辈子也就这样了”的评价。
他回到保安亭,把那沓钱扔进了垃圾桶,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
三天,要凑够十五万六千的缺口。
他给老家的父母打电话,父母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只能在电话里唉声叹气。
他给所有能联系的朋友、发小打电话,要么是不接,要么是找借口推脱,没人愿意把钱借给一个没背景、没家底、月薪两千三的小保安。
天黑了,他换了班,没有回宿舍,就蹲在小区门口的马路牙子上,看着来往的车流,只觉得走投无路,人生一片黑暗。
他甚至想过,去工地扛水泥,去送外卖,可就算他拼了命,三天也赚不到十五万。
就在他万念俱灰的时候,一只不满皱纹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许恒抬头,看见小区里的陈老师,正站在他身边,手里拎着一个买菜的布袋子,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
陈老师是小区里的退休老教师,在这里住了十几年,平时待人温和,许恒平时帮他搬个东西、开个门,他总会笑着说声谢谢,偶尔还会给许恒带点水果。
“小伙子,我都看见了。”陈老师蹲下来,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定的力量,“不就是十五万吗?想三天之内赚够这笔钱,我给你指条路。”
许恒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一点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