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方圆是被饿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这个月只剩287块”这个念头吓醒的。
她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刺得眼睛生疼。2019年9月23日，早上6点47分。距离下个月的生活费到账还有7天。余额：287.43元。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响声。对面床铺的周可可蜷在被窝里，呼吸均匀，床头柜上摆着昨晚没来得及收的SK-II，瓶身反射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
陈方圆盯着那瓶SK-II看了三秒钟，然后轻手轻脚地爬下床。
她不敢开灯，怕吵醒她们。摸黑穿好衣服，拎着洗漱包去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
九月底的江城还很热，但清晨的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带着凉意。她把脸埋进冷水里，用力搓了两把，抬起头，镜子里的女孩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眼睛里还带着没睡醒的红血丝。
普普通通的一张脸。普普通通的二本院校。普普通通的大一新生。
陈方圆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陈方圆，你一个月生活费1000块，今天是9月23号，你还有287块。省着点花。”
这是她来大学之后养成的习惯。每天早上刷牙的时候，在心里默算一遍余额。
2.
食堂早饭窗口六点半开门。陈方圆买了两个馒头，一块五，再加一碗免费的白粥，就着食堂的咸菜吃完。
她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手机。
宿舍群里，周可可发了条消息：“姐妹们，今天晚上海底捞，我请客，庆祝开学一个月！”
下面跟着一串表情包：好呀好呀/爱你/我要吃虾滑。
陈方圆往上划了划聊天记录。昨天的，前天的，大前天的——她们在讨论口红色号，讨论暑假去哪里玩，讨论某某明星的演唱会。她插不上话，就在每条消息下面点个赞。
其实她知道，点不点赞都没人在意。
周可可是本地人，据说家里开厂子的，开学那天是辆黑色奥迪送来的。另外两个室友，一个来自省会城市，一个父母是公务员。只有她，从皖北一个小县城考出来，报到那天拖着一个褪色的编织袋，在宿舍楼下站了很久，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那天是爸爸送她来的。爸爸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扛着编织袋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一路低着头。
“方圆，你在这儿好好读书，钱不够就跟家里说。”爸爸临走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塞给她，“这是两千块，你先拿着。”
她没要。她知道那是爸爸在工地上干半个月的工钱。
“我有，学校发了助学金。”她说。
爸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天下午，她站在校门口，看着爸爸挤上公交车，隔着车窗朝她挥手。公交车拐过弯，消失在人流里，她站在原地，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里走。
3.
上午没课。陈方圆在图书馆待了一上午，把上周的笔记重新整理了一遍。高中的时候老师常说，上了大学就轻松了。但真正上了大学她才发现，轻松的是那些不用为钱发愁的人。
周可可她们可以翘课去逛街，可以睡到中午再起来，可以在考试前通宵突击。但她不行。她必须拿奖学金，必须每一门课都考好，因为这是她能给家里的唯一交代。
十一点半，她从图书馆出来，去二食堂吃饭。
最便宜的窗口是打菜窗口，一荤一素加米饭，七块五。她打好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刚吃两口，手机响了。
是妈妈的微信。
“闺女，生活费够不够？不够跟妈说，别省着。”
她盯着那条消息，筷子停在半空。
够吗？不够。但她知道妈妈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可能正在服装厂的流水线上站着，一站就是十二个小时，一个小时十五块。
她没回那条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饭。
吃着吃着，眼泪忽然掉下来，掉进米饭里。
她赶紧拿袖子擦掉，左右看了看，没人注意她。食堂里人声嘈杂，有人在大声讨论周末去哪里玩，有人在抱怨食堂的菜不好吃。她坐在角落里，就着眼泪，把那碗饭吃完了。
4.
下午有课。市场营销学概论。
阶梯教室里坐了一百多号人，陈方圆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这是她最习惯的位置——高中三年，她永远坐那里。不引人注目，又能看到窗外。
讲台上的老师姓马，据说是从企业退下来的，讲话带着点口音，讲课喜欢举例子。
“同学们，你们觉得什么是营销？”马老师问。
底下稀稀拉拉几个回答：推广、销售、打广告。
马老师笑了笑，说：“营销的本质就一句话——找到需求，满足需求。”
他在黑板上写下这八个字，粉笔敲得笃笃响。
“你发现别人想要什么，然后你去给他，这就是营销。卖东西是这样，找工作是这样，谈恋爱也是这样。”
底下有人笑。
陈方圆也笑了，但她笑的原因和别人不一样。
她脑子里想的不是谈恋爱，而是——如果我能发现同学们想要什么，然后卖给他们，是不是就能赚到钱？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5.
晚上回宿舍，周可可她们已经出发去海底捞了。宿舍里很安静，陈方圆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犹豫了很久，在百度搜索框里输入几个字：
大学生怎么赚钱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堆：刷单、兼职、家教、发传单……
她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第五条的时候，看到一个帖子：《大学四年，我靠代打印赚了生活费》
帖子里说，学校打印店打印一张一毛钱，但排队要排很久。这个学长在淘宝上找到一家店，卖“打印代金券”，1000张只要30块。他在朋友圈发广告，帮同学代打印，送到宿舍楼下，一张八分钱。一个月下来，赚了八九百。
陈方圆盯着这个帖子看了很久。
她想起学校那家打印店，每次去都要排队，尤其是考试前，能排半小时。
她又打开淘宝，搜索“打印代金券”。
真的有。30块1000张，合三分钱一张。
她算了算：收八分钱一张，成本三分，赚五分。1000张赚50块。如果一个月能接2000张，就是100块。
不多，但够她吃一个星期的饭。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备忘录，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代打印服务：送到宿舍楼下，一张八分钱，满10张起送。
敲完这几个字，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陈方圆，你试一试。不行就算了，没人知道。
那天晚上，她把这行字复制到微信朋友圈，设置了“仅限可见”——不敢让所有人看见，只让几个熟悉的同学看见。
发完朋友圈，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得很快。
这是2019年9月23日晚上10点47分。
陈方圆不知道，这条朋友圈，会是她大学四年里发的第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