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这场雨,已经连绵不断地下了整整一周。
整座城市都被浓重的灰色雾气所笼罩,柏油马路在路灯的折射下泛着冷硬的光,仿佛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倒映着这座城市最不堪的一面。苏渺站在陆氏财团那座直插云霄的摩天大楼下,只觉得自己渺小得像是一粒尘埃。
风很大,卷着冰凉的雨丝直往脖子里钻。苏渺身上那件廉价的白衬衫早已被雨水打透,半透明地贴在脊背上,带走她身上仅存的一点体温。曾经,她是南城众星捧月的苏家大小姐,出入有豪车接送,指尖从不沾阳春水;而如今,苏家破产,父亲重病卧床,曾经那些围在她身边讨好、口口声声说要为她赴汤蹈火的“朋友”们,跑得比谁都快。
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救苏家的,只有陆修晏。
想到这个名字,苏渺的身体禁不住微微颤抖。陆修晏,南城权势的金字塔顶,清冷禁欲,手段狠戾。更重要的是,他是亲手将苏家推入深渊的幕后黑手。她至今都记得,苏家破产那天,他坐在一片狼藉的苏家老宅客厅里,优雅地叠着双腿,眼神如同看蝼蚁一般看着跪在他面前哀求的苏父。
那一幕,成了苏渺夜夜不散的噩梦。
一道刺眼的远光灯突然划破黑沉沉的雨幕,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漆黑的劳斯莱斯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缓缓停在台阶前。车轮碾过水洼,溅起的脏水湿了苏渺的裙摆,但她一动不动,像是已经麻木了一样。
车门推开,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撑起了一把宽大的黑伞。男人迈步下车,纯黑的定制西装线条冷硬,衬得他身材颀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苏渺的心尖上。
“苏小姐,考虑清楚了?”
陆修晏的声音低沉磁性,却不带半分暖意,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利刃。
苏渺死死咬着下唇,力道大得几乎能尝到血腥味。她抬起头,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庞滑落,显得那张清冷的杏眼愈发湿润无助,却又透着股不肯屈服的倔强。
“陆先生,只要你肯救我爸爸,什么条件我都答应。”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陆修晏缓步走近,皮鞋踩在水洼里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在苏渺面前站定,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可以闻到彼此身上那股冷冽的雨水味。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视自己。
男人的指尖冰凉如玉,带着一股淡淡的冷冽雪松香,那是苏渺记忆中最恐惧也最沉沦的味道。
“什么都答应?”陆修晏眼底掠过一抹浓重的讥讽,语调玩味,“苏渺,你是不是忘了,苏家之所以有今天,全是拜我所赐。你求你的仇人去救你的父亲,苏大小姐,你的自尊呢?”
苏渺的眼眶瞬间通红,羞愤交加,可她不能退缩。如果今天拿不到那笔钱,明天父亲就会被医院拔掉氧气管。她闭上眼,任由指甲嵌入掌心,“自尊能换回我爸爸的命吗?如果陆先生想要看我的笑话,你已经看到了。”
陆修晏盯着她看了很久,那种如鹰隼般的目光像是要看穿她的灵魂,要将她所有的自尊都碾碎在泥土里。半晌,他发出一声毫无温度的冷笑。
“很好,看来你已经学会了如何认清现实。”
他随手从特助手里接过一份早已拟好的协议,随手扔在被雨水打湿的车机盖上。
“签了它。从今天起,你不再是苏大小姐,而是我陆宅的私人助理。没有我的允许,不准离开南城,不准私自见任何异性,更不准……”
他突然俯身,滚烫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畔,与冰冷的雨水形成鲜明的对比,激起她一身的战栗。
“——更不准,妄想我会爱上你。明白吗?”
苏渺握笔的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她看着协议末尾那个“私人助理”的头衔,心里明白,这不过是“玩物”的体面说法。一旦签下去,她就彻底成了陆修晏的私产,生死由他,荣辱由他。
随着最后一笔颤抖着落下,苏渺的名字和陆修晏紧紧锁在了一起。
陆修晏收回协议,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转身上了车。车窗缓缓升起前,他只丢下了一句冷冷的话:“上车。别弄脏了我的真皮座椅,苏、助、理。”
苏渺像是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拉开后座的车门。车内暖气很足,却让她觉得如坠冰窟。陆修晏靠在另一侧,闭目养神,侧脸的轮廓在明明暗暗的路灯光影下显得愈发深邃。
车厢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偶尔掠过的风声和雨刷机械的摆动声。苏渺缩在角落里,努力不让自己湿透的身体碰到陆修晏,她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陆修晏突然睁开眼,目光扫向她不断滴水的发尖,眉头微皱,随手扔过一块厚实的毛巾,“擦干,我不想我的车里有股落水狗的味道。”
苏渺默默接过毛巾,指尖触碰到他温热的体温时,像是触电一般缩了回来。她低着头,细声细气地说了声:“谢谢。”
劳斯莱斯很快穿过市中心,驶入了一片隐秘而奢华的半山别墅区。这里是南城最贵的住宅区,每一栋豪宅都代表着绝对的权力。
当车子在陆宅主楼停下时,已经有成排的佣人撑伞等候。陆修晏没等苏渺,径直下了车走入大厅。苏渺拎着自己那个装满所有家当的破旧行李箱,在众人审视甚至带着几分鄙夷的目光中,踏入了这座名为“陆宅”的牢笼。
这里的装潢奢华到了极致,清一色的黑白灰冷调设计,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却冷冰冰得没有一丝人气。
“刘妈,带她去阁楼那个房间。”陆修晏脱下外套交给佣人,头也不回地朝书房走去,“从明天起,让她负责花园的杂草和书房的清理。记住,我不需要没用的废物。”
老管家刘妈怜悯地看了苏渺一眼,指了指楼梯:“苏小姐,跟我来吧。”
苏渺最后看了一眼陆修晏消失的背影,眼眶酸涩得厉害。她知道,这只是折磨的开始。在那个狭窄阴暗的阁楼房间里,她听着窗外呼啸的风雨声,整夜未眠。
从云端到泥潭,原来只需要陆修晏的一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