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完全黑,但东方已经浮现出了一轮浅淡的月亮。
杂草丛生的黄泥小道上跑过一辆马车,侧窗上的纱帘隐约透着两个少女的身形。
“这回应该没有错了。”其中一位女子说道,她抬手卷起纱帘,一张苍白的脸显露在月光下。
另一名少女挠挠头,目光转向路道两侧微微点动的野草丛,哀叹了一声:“可不要吓到人才好。”
原来这“马”车竟没有车夫,前面疾驰的也不是马而是只长着长角的鹿。更可怕的是,每个车轮中间都闪着一小团蓝光,看着如同鬼火一般。如此怪异的一辆车出现在乡间小路上,有人遇见吓出病来也不足为奇。
鹿车吱呀响了一路,拐进小镇,停在了一户华丽宅院门前。
“应该还不算晚。”刚刚卷纱帘的女子擦去额头的汗水,轻轻一跃跳下马车。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另一位姑娘紧随其后,“竹姐姐,我们真能找到人吗?”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好在今晚月色极好,连门上的牡丹花纹路都可以瞧得一清二楚。
两人敲了好一会儿门才听到有脚步声靠近,随着拨门栓的动静响起,一张皱巴巴、戴着白色孝帽的脸露了出来。
“鬼啊!”门里门外的人同时尖叫起来。
“于幕,冷静一点。”那位被唤作竹姐姐的少女没有喊叫,伸手扶住了她连连退步的同伴。
于幕捂着心口缓过神来,他们所拜访的这一家刚有人离世,披麻戴孝实在是件很正常的事。
不过她一向对孝衣有些畏惧,看清了对面的人后仍是缩在名叫竹一叶的前辈身后。
这位同样大喊有鬼的老人则是因为看到了两位访客身后鹿车轮上的鬼火,然而揉了揉眼睛再看已是什么也没有,她只当是自己看错了。
“我们是尊小姐过去在芙县的玩伴,听说旧友不幸辞世,特意赶过来拜别。”竹一叶拉着于幕弯腰行礼。
这位披着孝衣的老太太正是故去小姐的乳娘,她晓得金家发家前是居住在芙县的,没有多想便引两位姑娘进了门。
“前来吊唁的人很多,老夫人安排统一暂住在后院,但愿两位姑娘不嫌弃地方小。”乳娘弓腰举着灯笼带路,“在丧事期间有什么事来找我就好,我姓宋,平常都待在后院侧边的奴房里。”
竹一叶点头应和,路过一处挂着四盏白纸灯笼的小院时,她忍不住踮起脚向里面张望,果然看到了棺材半角。
“听说小姐是得了疯病自尽的,宋姨可晓得好端端的怎么疯啦?”
灯笼晃了晃,照得人影歪斜扭动。
“这我一老太婆子懂什么,我哪里说的上来哟。”宋姨憨笑两声,将两人引到后院西厢房门前便离开了。
竹一叶和于幕面面相觑,都看出了这位乳娘有些心虚。
“我们的鹿车怎么办?”于幕眨巴眨巴眼睛,点燃了厢房内的灯烛。
竹一叶漫不经心答道:“它会自己消失的。”比起接下来所面临的任务,鹿车在不在显然不值得她们操心。
院子另一侧传来模糊的说话声,于幕偷听了好一会儿,就听到了“命薄”、“可怜”这样无意义的字眼。这是她第一次出任务,万万没想到一出门竹一叶就看错地图找岔了路,赶到金府时已经耽搁了一天,现在难免有些泄气。
“我们走去看看那口棺材。”竹一叶已经利索地穿上灰色斗篷,她是于幕的前辈,这次出行本是要指导她熟悉工作内容,没想到自己上来就犯了错,现在懊恼也来不及,不如趁早完成任务弥补过错。
“啊?现在么?”于幕跳到门槛上端详黑洞洞的天空,“深夜看棺材,这也太吓人了吧。”
竹一叶系好斗篷带子,拉着于幕的胳膊就往外走:“你已经是鬼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于幕这才反应过来,她早是个死人了。
不仅是个鬼,还是给阎王爷打工的杂役。商老大那小子,非说她资质难得,硬是给拽进了浮梅司当一名指引使。什么芙县的旧友,不过是进入金家的一个借口。
这指引使听起来像是官,实际上是专门接人间死者前往阴曹地府的跑腿,也不知道是哪两位前辈去工作时带了牛和马的面具捉弄人,现在还有“牛头马面”这一类的戏称。
于幕跟着竹一叶摸到了停着棺材的房屋,这是死者生前的闺房。今夜已经没有守灵的人了,一口青漆檀木棺材横放在梳妆台前,拥挤的房间显得更为凄寥。
风吹灯笼抵到墙边擦出沙沙声响,于幕总感觉脖子凉飕飕的,竹一叶却是一点不怕,手沿着棺材边摸了一圈欣喜说道:“我们真幸运,这棺材还没封。”
于幕一边在心里嘀咕这是哪门子幸运,同时帮着竹一叶推开厚重的棺材盖。一顿吱吱呀呀后,两人见到了一张青紫发胀的少女脸庞。
“这脸一看就是窒息而死的。”竹一叶打量死者脖子上围的纯白丝绸,伸手想要解开看看。这症状和上吊自尽对的上,然而少女下巴上只有一道浅浅的压痕,与过去见到的那些上吊死掉的尸体有些不同。
正常情况下指引使的事务都相当简单明了,到了人界会立即见到需要带走的死者亡魂,直接将其塞进鹿车送到阴曹地府任务就算圆满完成。这一回的任务却有些棘手,金家近几天陆续死了好几人,指引使跑了几趟最后核对发现少一个亡魂,找了好几回也没有找着,这任务被三推四阻才转到竹一叶手中。
商老大非说她有经验,还要她带上于幕教导学习。竹一叶想到这里就怒火中烧,这狗上司分明是把烫手山芋丢给自己!
“你看这有个掌印。”于幕揪揪竹一叶的衣角,手指着丝绸下纤细的脖颈。
尸体被棺材影子笼罩着看不清楚,竹一叶俯下身贴近也没有找着于幕所说的掌印,不过倒是看到了几处细小擦伤和暗红色的压痕。
“掌印在哪里?”竹一叶歪着脑袋认真问道。
“你把这些痕迹连起来,不就是掌印了么。”于幕走到棺材另一侧在尸体脖子上指指点点,“喏,这一道,是手指缝隙,一定是有人用了很大的力气掐她才会留下这样的红痕。”
竹一叶一会儿眯眼一会儿瞪眼,可算是脑补出了掌印全貌,大概是一只很粗大的手紧捏在脖颈处留下的。“如此看来,她不是自杀的,是被人掐死的。”
于幕侧身望向门外飘拂的白纸灯笼,其中的烛火时明时暗,随风闪动。
一阵仓促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