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葬魂坑中,逆命者醒
北域,葬魂坑。
这是一片被天地遗弃的死地,位于凡界最北的荒芜之地,终年不见天日,铅灰色的云层如同一块沉重的铁,死死压在连绵起伏的枯山之上。空气中弥漫着化不开的瘴气,灰中带黑,吸入一口便足以腐蚀寻常修士的经脉,让肉身寸寸溃烂,连神魂都难以幸免。
地面上没有泥土,只有层层叠叠、不知堆积了多少岁月的枯骨。有人骨,有兽骨,有修士破碎的灵骨,有妖兽断裂的脊骨,层层相叠,厚达数丈,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像是踩在一片由死亡铺就的道路上。风穿过骨堆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呼啸,如同万千厉鬼在低声哀嚎,却连真正的鬼魂都无法在此停留——此地阴煞过重,连魂魄都会被迅速吞噬、磨碎、化为滋养这片死地的养料。
这里,是整个北域所有宗门公认的弃绝之地。
各大宗门将废灵根弟子、叛门罪人、重伤不治的长老、失去价值的仆从、甚至是用来献祭的凡人,统统扔入此地。对外宣称是“超度”、是“归尘”、是“顺应天道”,可内里所有人都心照不宣——葬魂坑,就是一座巨大的垃圾场,一座用来喂养天地阴煞、反哺宗门气运的活人祭场。
每隔三年,各宗都会大批量地将“无用之人”丢入此处,用他们的生机、血气、神魂与灵根,滋养此地的凶煞之气,再由宗门高手定期抽取,用来浇灌天才弟子、淬炼法宝、稳固阵法。
所谓正道,所谓仙门,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不过是一群以凡人与弱者为食的恶鬼。
此刻,在葬魂坑最深处、一片几乎要被瘴气彻底吞噬的骨堆之下,一具半埋在碎骨与黑泥中的少年身躯,忽然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
这一动轻得几乎看不见,却像是死寂世界里,裂开了一道微不足道的光。
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身形单薄得近乎枯瘦,一身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粗布麻衣破烂不堪,几乎完全被暗红色的干涸血渍浸透,紧紧黏在身上。裸露在外的皮肤布满狰狞的伤口,有的深可见骨,有的皮肉翻卷,有的已经被瘴气侵蚀得发黑溃烂,触目惊心。
他的四肢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而易见,骨骼早已断了大半。
他叫陈玄。
三天前,他还是青玄宗外门一名最不起眼的杂役弟子。
青玄宗,是北域三大宗门之一,在外名声显赫,号称“正道领袖,济世救人”,门内弟子成千上万,仙山云海,灵气充沛,不知多少凡人挤破头颅想要踏入山门。可只有真正身处底层的人才知道,青玄宗的光鲜之下,藏着何等肮脏与残酷。
陈玄自小父母双亡,被青玄宗一名外门长老收留,本以为是仙缘,却不料只是被当作一枚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他灵根微弱,属于最下等的伪灵根,修行三年,依旧停留在炼气一层,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都做不到完美。
在宗门里,他是所有人都可以肆意欺辱的对象。
杂役欺负他,弟子嘲讽他,管事打骂他,就连当初收留他的那名长老,也早已将他彻底遗忘。他像一粒尘埃,活在青玄宗最阴暗的角落里,吃不饱,穿不暖,每日做着最苦最累的活,却连一丝一毫的修行资源都得不到。
而三天前,青玄宗三年一度的“葬魂祭”如期而至。
宗门需要一批“祭品”送入葬魂坑,用来滋养阴煞。
没有天赋、没有背景、没有价值的陈玄,理所当然地被选中了。
没有理由,没有审判,没有辩解。
几名外门执事如同拖死狗一般将他拖出杂役房,废掉他那本就微弱不堪的灵根,震碎他的丹田,打断他全身大半骨骼,然后像扔一块烂肉一样,将他丢进了传送阵,直接送入了这九死一生的葬魂坑。
在被扔进来的那一刻,陈玄清楚地听到那名执事冷漠的笑声。
“一个废物,能为宗门献祭,是你的福气。”
福气。
陈玄当时只想笑,却连笑的力气都没有。
所谓福气,就是被人废掉修为、打断骨头、扔进死地活活腐烂吗?
所谓正道,就是如此草菅人命、视底层弟子如猪狗吗?
所谓天道,就是让强者肆意践踏弱者,让无辜者惨死,让作恶者高高在上吗?
他不甘心。
极度的不甘与怨恨,如同火焰一般,在他即将彻底熄灭的意识深处疯狂燃烧。
他不想死。
他不想就这么像一条野狗一样死在这片肮脏的骨堆里。
他要活下去。
他要报仇。
他要让那些把他当成祭品、随意践踏他性命的人,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或许是那股执念太过强烈,强烈到连这片吞噬一切的葬魂坑都无法漠视。
在他意识彻底沉入黑暗、肉身即将腐烂、神魂即将被阴煞撕碎的最后一瞬。
他的左手掌心之下,一枚深埋于血肉之中、从出生便伴随他的漆黑印记,骤然爆发出一阵微弱却无比坚定的黑光。
那印记形如古篆,笔画冷硬,如同刀削斧凿,透着一股逆乱天地、不服天命的桀骜。
逆命印。
无人知晓这枚印记的来历,陈玄自己也只当是一块与生俱来的胎记。
直到此刻,生死一线,绝境濒死。
这枚印记才真正苏醒。
一股古老、苍茫、冰冷、霸道到极致的气息,顺着印记缓缓流入他残破不堪的身躯。紧接着,一段段玄奥晦涩、禁忌无比的经文,如同流水一般涌入他的脑海,刻入他的神魂深处,无法磨灭。
《逆命黑天书》。
天地间最禁忌、最霸道、最不容于天道的功法。
不修灵气,不修神魂,不炼丹,不炼器,不修所谓的正道大道。
只修逆命。
天要我死,我便逆天。
命要我亡,我便改命。
万物压我,我便碾碎万物。
天地欺我,我便颠覆天地。
以怨为力,以恨为基,以残躯为炉,以执念为火,以世间一切不公为养料,走出一条天地不容、诸神共诛的绝路。
“呃……”
一声极其微弱的低喘,从陈玄喉咙深处挤出来。
他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少年人的清澈,没有濒死者的绝望,没有弱者的恐惧。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如同葬魂坑终年不散的黑暗,又藏着一丝焚尽一切的冷冽锋芒,冷静得可怕,理智得吓人。
他没有立刻动弹,而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冷静地感知着自己的身体状况。
全身骨骼断裂三十七处,经脉寸断,灵根被彻底摧毁,丹田破碎,无法储存丝毫灵气,肉身被瘴气侵蚀过半,生机流失超过九成,神魂虚弱到了极点,随时都可能彻底溃散。
对于一名修士而言,这是彻头彻尾的死刑。
永世不能修行,永世无法翻身,连做一个凡人都做不到,只能在痛苦中缓慢死去。
换做任何一个人,此刻恐怕都已经彻底崩溃,绝望等死。
可陈玄没有。
他的脑海中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高速运转。
瘴气浓度、骨堆结构、阴煞流动方向、周围是否有其他活物、可利用的碎骨与残器、身体残存的力量、逆命印的激活条件、《逆命黑天书》的第一层运转路线……
无数信息在他脑中飞速分析、整合、推演。
仅仅数息之间,他便将自身处境、周围环境、生存可能,全部计算得一清二楚。
高智商,是他唯一的天赋。
也是他在葬魂坑中,唯一能活下去的依仗。
“青玄宗……”
陈玄趴在骨堆上,嘴唇干裂,声音沙哑得如同磨砂摩擦,每一个字都透着刺骨的冷。
“你们把我当成废物,当成祭品,当成滋养宗门的养料。”
“你们以为,将我丢入葬魂坑,我就会无声无息地死去,烂在这片骨堆里,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你们以为,这就是我的命。”
他缓缓抬起颤抖的左手,看着掌心那枚静静发光的逆命印,漆黑的眸子里,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极残忍的弧度。
“可惜……”
“我陈玄,这辈子最不信的,就是命。”
“天定我死,我偏要活。”
“宗门弃我,我便毁了宗门。”
“天道压我,我便掀了这天地。”
他缓缓撑着身下锋利的碎骨,一点点撑起自己残破的身体。骨骼断裂处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每动一下,都像是有无数把刀在血肉里搅动,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破烂的衣衫。
可他的眼神,自始至终没有丝毫动摇。
痛吗?
痛。
但比起被人随意践踏、随意丢弃、随意宣判死亡的痛,这点肉身之痛,不值一提。
他撑着断骨,站在堆积如山的枯骨之上,铅灰色的天光落在他单薄而倔强的身影上,显得孤寂而狰狞。
风吹过,卷起他凌乱的黑发,露出他那双死寂而冰冷的眼睛。
他望着青玄宗所在的方向,隔着无尽山川,隔着千里云烟,隔着生死界限。
“今日,你们弃我如敝履,视我为蝼蚁,将我推入死地。”
“他日,我陈玄必重回青玄宗,踏碎你们的山门,斩尽你们的高傲,让所有高高在上的人,都跪在这片骨堆之前,看清谁才是真正的废物。”
“我会建立属于我自己的道,属于我自己的势力,让整个修仙界都因我而颤抖。”
“我会一步步往上爬,从葬魂坑,到凡界,到中三界,到上三天,直到捅破那层虚伪的天。”
“天道不公,我便改写天道。”
“宿命难违,我便碾碎宿命。”
“这世间,从此再无可以束缚我的规则。”
“我命由我,不由天!”
一字一句,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却带着一股贯穿生死、逆乱天地的桀骜与决绝,刻入这片死寂的葬魂坑。
话音落下。
陈玄不再犹豫,按照《逆命黑天书》的第一层心法,缓缓调动体内那丝微弱到极致的逆命之力。
他转身,没有选择向外逃离,而是一步一步,坚定地踏入了葬魂坑最深处、最黑暗、最恐怖、阴煞最浓郁的绝地。
那里是死亡的尽头。
那里,也是他逆天改命的起点。
黑衣少年的身影,缓缓消失在浓得化不开的黑色瘴气之中。
天地寂静,骨堆无声。
无人知晓。
一个从葬魂坑中爬回来的逆命者,
一个被世界彻底抛弃的蝼蚁,
一个身负禁忌功法的少年,
即将在这片黑暗里,点燃一把足以焚烧整个三界的大火。
仙门的荣光,天道的威严,众生的宿命,
都将在他的脚下,一一碎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