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奇异的香味
皖东小镇的1992年,春天来得稍晚些。入夜后的山区,寒意阵阵。与小镇一河之隔的炮兵团军营里,熄灯号压着九点的指针悠扬而笃定地响起。刚才还灯火闪烁的营房,瞬间安静下来。
正课时间训练,课余时间生产,一天下来战士们都累了。连队值班员的熄灯哨刚刚响过,三营宿舍楼底层西边北角——营指挥连报话班的宿舍里,便响起此起彼伏的轻鼾。
班里六名战士,陈班长是超期服役的第四年老兵,其余五人都是年初刚下连的新兵。并非所有人都已入睡。陈班长半靠在窗边的床头,将白天的训练情况在脑子里过过电影。窗外器械场的双杠,被对面二营哨位的灯光照得影影绰绰。
被小卢、小吴和小周的鼾声迷惑,班长并未发现,隔着床头柜的对面,下铺的小瑶和上铺的小朱正各自忙活。
“命xxx、立xxxx,xxx达、xxx置……敢xxx……”还有几个难记的代码没记住,小瑶把头蒙在被子里,一遍遍默念。正想着,隐约觉得上铺小朱的被子里传来丝丝窸窣声,随即飘出一缕奇异的香味。
小瑶悄悄深吸鼻子。这气味复杂得很——有香料的醇厚,烤物的焦脆,糖果的甜腻,甚至还有一丝阳光烘焙过的暖香。想起昨天小朱收到过从河南漯河老家寄来的包裹,小瑶心里嘀咕:“这小子准是躲着偷吃家里的好东西。”
清脆嘹亮的起床号划破晨曦。战士们倏地弹起身,冒着热气的黄军被随之掀起,制式铁架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报数——1、2、3、4、5!整理着装……121、121、1234!”
早操过后,五名新兵按划分的卫生区域忙开:有人拿抹布擦窗,有人洗墩布拖地,有人边瞄边调,把牙缸牙刷摆成一条线。
“小卢,昨晚你闻到啥怪味没?”小瑶瞄了一眼正在专心叠被整内务的陈班长,抱着拖把杆凑到正往玻璃上哈气的小卢旁边。
“没有啊!我一沾枕头就着了。背了一天密码,脑仁儿疼。”小卢摇头。
又问小吴、小周,都说没闻到。小瑶压低声音:“我有重大发现。今晚咱们抓个现行。”
几个脑袋凑一块儿嘀咕一阵,很快又若无其事地散开,默契地绕开了正弯腰扫地的小朱。
想干这种事,终究瞒不过班长。小瑶主动报告后,一向古板的陈班长竟同意带大家“干一票”。
晚上,团部的熄灯号准时响起,连值班员周排长吹响自带催眠节奏的熄灯哨。靠近门口下铺的小吴脆响一声按灭了电灯。报话班宿舍陷入黑暗。
小朱果然毫无防备。不出五分钟,被子里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陈班长轻咳一声。小吴瞬间按亮电灯。
宿舍亮灯绝不能超过十秒,否则会招来正在各排房巡夜的周排长。只用两秒——下铺的小瑶一个单杠二练习的“卷身上”翻起,掀开小朱的被子;脚对脚上铺的小周一个鱼跃,按住正趴着偷啃食物的小朱。
第五秒,一个军用挎包大小的包裹——包装纸上还残留着没撕净的邮政标签——被呈到陈班长床头。用足最后五秒,五双瞪圆的眼睛愣是没看明白:那几根比筷子稍短、比拇指略粗、用粉色软塑包装裹着的肉乎乎的东西,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不久后,程指导员组织全连读报学习《解放军报》,各版大幅刊登着小平同志南方谈话的新闻。回到宿舍,陈班长不无回味地说:“那晚咱们提前尝到了春天的味道。”
几个月后,军人服务社就有了令战士们垂涎的奢侈美食组合——双汇遇上康师傅。
二、今早又有咸鸭蛋
每逢周日早餐,三营指挥连的胖司务长都会故意提前走漏风声,“今早又有咸鸭蛋”。老兵们边笑边“骂”,“瞧你这个得意劲,都是咱自己的伙食费”。
六个咸鸭蛋用白色的瓷盘盛着,端上了报话班的餐桌。青壳的少、白壳的多。陈班长自然有资格先拣出一个青壳蛋,小心地敲破“空头”,撕开碎壳下的蛋皮,露出冒“沙”流油的蛋黄,伸着脖子满意地深吮一口。照例还会补上一句,“这安徽的咸鸭蛋,比咱老家盱眙的味道还是差了一点点”。
常说这话也会惹事,一次正好被跑前跑后的胖司务长听到。两人都是超期服役的第四年老兵,肩膀上套着的杠杠,都是绿底黄条“一粗三细”。眼见他们相互指着鼻子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服气谁的熊样,主桌的任连长看不下去,叫唤过去责令并排“立正”站好,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胖司务长的家乡是不远的来安县,与部队驻地同属皖东。和陈班长的苏北老家相比,地域风情不同,做出来的咸鸭蛋风味、质地也不一样。苏北的流油起“沙”,皖东的出油偏“沙”。都是好口味,哪里争辩的清。
程指导员身材魁梧、性格豪爽,组织全连官兵上政治教育课时,讲到炮兵团的“团魂”,总是津津乐道。他曾在团政治处组织股帮助过工作,参与过“艰苦奋斗”四个字“团魂”的总结提炼。
一次连队上政治教育课,程指导员的控场力和感染力自感拿捏得特别到位,神秘而又自豪地讲出一个小花絮。为了让“艰苦奋斗”的观点立的住,大伙讨论出来一个拿得出手的说法。就是团队地处皖东偏僻山区,地理地形和经济条件限制,营院既无大门,又无围墙。
没有大门和围墙的营区基本是开放式的,除了有哨兵值勤的重要敏感部位,时不时会有驻地老乡在旁边转悠。连队普发咸鸭蛋福利的周日早上除外,每到开饭时间,总有几个老乡跨着装着小半框咸鸭蛋的篮子,半躲不躲地叫卖。
披着一件六成新的军大衣,头发总是蓬乱,篮子里的咸鸭蛋明显比别人的多一些,睡眼惺忪倚靠在不远处黄楝树下的老伙计,是五十出头的老涨。老涨本姓张,战士们学着皖东口音,叫惯了他老涨。
“醒选(新鲜)的咸哑(鸭)蛋啰,起毛(七角)一个,补(不)是请客(青壳)补(不)要欠(钱)。”老涨的“咸哑蛋”比别人贵上一毛,但围着的战士总是比别人多上几个。
老涨生意好还有一个原因,脾气温和、服务周到。连队干部抓得紧时,不让战士随意走出饭堂买蛋。老涨就会哧溜到刷着绿漆的木头窗子底下,选出躲得开连队干部目光的角度,探出半个脑袋,把刚收下的钱咬在嘴里,眯笑着隔着窗户给战士们选蛋、递蛋。
连里也尝试过自己腌蛋,老涨耐心指导。但胖司务长总是不得要领,屡试不成,白瞎了几缸子鸭蛋,只好就此作罢。
报话班小瑶的家乡在赣中,不像长江下游北岸一带的皖东和苏北,对咸鸭蛋情有独钟。小瑶家里人爱吃鸡蛋胜过鸭蛋,退役之后,偶见自家餐桌上有咸鸭蛋,眼里就会鼓冒出特别的光。不顾家人的不屑,自言自语地认真评判,是油多还是“沙”多,是苏北风格还是皖东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