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是晌午过后起来的。
一开始只是山腰缠了几缕灰白的带子,李卫东没在意。云南的雨说来就来,雾更是常客。可这雾不同,它不散,反而越来越浓,像一锅不断加厚的米汤,从山谷底漫上来,吞了林子,淹了田,最后连寨子边那几幢竹楼的尖顶也看不见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片沉甸甸、湿漉漉的灰白,还有弥漫在空气里那股子泥土和腐叶被沤烂了的味道。
他蹲在知青点门口的磨盘上,望着那片混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粗糙的石面。这是他的习惯,想事的时候,左手食指总会敲点什么。那指头上有一小块疤,是以前在家鼓捣无线电时烙铁烫的。
来云南勐卡寨快一年了。日子像这山里的雨季,黏稠,沉闷,一眼望不到头。白天跟着出工,插秧、除草、砍柴,晚上回到这间弥漫着霉味和汗味的竹楼,听着同屋王海川和赵建军用越来越溜的本地话骂娘,聊着哪家姑娘好看,年底能分多少工分。他想家,想北京胡同里夏天槐花的味道,想冬天呵出的白气。但想多了没用,那感觉空落落的,没处着落。他习惯把那股劲压下去,转化成更具体的事:记工分,学农活,帮寨子里修修坏了的手电、闹钟。还有那台总出毛病的收音机。
对,收音机。
寨子里唯一那只有线广播喇叭,在浓雾里滋滋啦啦响了一阵,没吐出人声,又哑了。这喇叭坏半个月了。
“又坏了。”同屋的王海川趿拉着鞋出来泼水,瞅了一眼雾深处,“这破玩意儿,三天两头坏。要我说,坏了清静。”
李卫东没接话。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胶布缠着腿的旧眼镜,从磨盘上跳下来。“我去看看。”
广播室在寨子中央那座最高的竹楼里,平时是队部开会的地方。推开门,一股霉味和灰尘味扑面而来。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雾蒙蒙的光。那台老式扩音器像个黑色的铁疙瘩蹲在桌上,旁边散落着一些工具和零件。
李卫东熟门熟路地拧亮桌上的煤油灯,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凑近扩音器检查。线路老化,接头松了,喇叭纸盆也受潮。他带来的工具包就在墙角,里面有些备用的零件和烙铁。他挽起袖子,就着昏暗的灯光,开始捣鼓。
屋里只剩下金属零件轻微的碰撞声,烙铁接触焊锡时的嗤响,还有他自己因为专注而略微加重的呼吸。时间在浓雾和焊接的青烟里一点点爬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他接上最后一根线,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把电源开关推了上去。
扩音器先是发出一阵沉闷的嗡鸣,接着,滋滋啦啦的电流噪声里,断断续续的人声挣扎着传了出来。他小心地调整着旋钮,杂音渐渐减弱,一个清晰、遥远、带着某种庄严韵律的女声,穿透了层层雾霭和山峦,挤进了这间昏暗的小屋:
“……全国……山河一片红……”
是BJ电台的声音。信号不太好,时强时弱,但那熟悉的播音腔,那标准的普通话,像一根细而韧的线,猛地扯动了李卫东心里某个地方。他僵在那里,手指还按在旋钮上,手背的筋络微微凸起。这声音让他想起父亲早上必听的新闻和报纸摘要,想起胡同里电线杆上的大喇叭,想起一种按部就班、虽然沉闷却无比熟悉的生活秩序。在这里,一切是散乱的,被大山、雨水和听不懂的方言割裂成碎片。只有这个声音,像一根细线,隐隐约约牵着他。
播音员在念着一些他熟悉又陌生的地名和事迹,背景音里是激昂的进行曲。李卫东闭上眼睛,不是听内容,只是听那个语调,那个节奏。
就在那背景音乐的一个短暂间隙,或许是切换旋律的节拍点上,极其突兀地,夹杂进来一声——
“咳……咳咳……”
短促,沉闷,带着痰音,像一个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的人,匆忙用手捂嘴发出的声响。
李卫东猛地睁开眼,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是电流的爆音?是音乐里的某种拟声?
他立刻把旋钮往回微微拧了一点,想让声音更清晰,但信号反而开始波动,杂音增大。他不敢再动,屏住呼吸,耳朵几乎要贴到冰冷的喇叭外壳上。
女播音员的声音继续,铿锵有力。背景音乐依旧昂扬。
那咳嗽声再没出现。
好像它从来就没存在过,只是他极度疲惫下产生的幻听。
可那感觉太真实了。那咳嗽的调子,那压抑的劲头……莫名地让人心头发慌。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竹楼下面传来沉重的、一步一顿的脚步声,还有竹梯被压得吱呀作响的声音。门帘被一只骨节粗大、皮肤黝黑如老树皮的手掀开,老苗王佝偻着身子,挪了进来。
他其实不算太老,但腰背佝偻得厉害,脸上深刻的皱纹像用刀子刻出来,一双眼睛藏在深陷的眼窝里,看人时像鹰。他没看李卫东,先扫了一眼桌上嘶嘶作响、正播放着歌曲的扩音器,鼻腔里哼出一声,不知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李卫东脸上,又慢慢移到他放在桌角、那本翻开的蓝封皮《无线电手册》上,停留了几秒。
“修好了?”老苗王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
李卫东点点头,心神还有些不属。“好了。就是信号不稳,时有时无。”
老苗王又哼了一声,拄着拐杖,慢慢走到桌边。他腰以下似乎很不灵便,动作迟缓。他从怀里摸出一盏旧煤油灯,铜的,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玻璃灯罩裂了几道纹,用草茎胡乱缠着。他把灯咚一声放在李卫东面前的桌子上。
“这个,”他用拐杖敲了敲灯座,“也修修。”
李卫东拿起灯看了看。很旧,但结构简单,无非是灯芯、油壶、调节钮。他拧开灯头,发现里面糊着一层黑乎乎的油垢,灯芯也快烧没了。“缺灯芯,缺玻璃罩,油也得换。我那里……”
“我有。”老苗王打断他,从另一只袖子里摸出一小截新灯芯,一块用软布包着的、磨得极薄的云母片——大概是临时充当灯罩的,还有一个小竹筒,里面是清亮的煤油。东西准备得齐全,似乎就等着这一刻。
李卫东不再说话,接过东西,低头开始清理油垢,更换灯芯。老苗王就站在旁边看着,一言不发。屋里只剩下李卫东摆弄零件的窸窣声,和广播里渐渐微弱下去的歌声。
换好灯芯,灌上油,用云母片小心卡住代替灯罩。李卫东划了根火柴,凑近灯头。
噗一声轻响,一朵小小的、橘黄色的火苗跳动起来,稳定地燃烧着,透过云母片,散发出柔和而奇异的光。那光映在斑驳的铜座上,李卫东这才注意到,灯座侧面似乎刻着一些极为模糊、扭曲的花纹,不像装饰,倒像是某种他从未见过的、毫无规律的划痕,看久了,眼睛有点发晕。
他正想凑近细看,老苗王突然伸手,枯瘦的手指一把按在了那些花纹上,挡住了他的视线。
“修好了就成。”老苗王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他抬起眼,那鹰隼般的目光直直刺向李卫东。“想家?想回BJ?”
李卫东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想,当然想。但这话能跟这古怪的老头说吗?
老苗王盯着他,嘴角扯动,露出一个近乎残忍的、像是嘲讽又像是别的什么表情。
“有个近道。”他说,每个字都吐得很慢,很清晰,像石头砸进深潭。
“三个月,能当三年用。”
李卫东愣住了,一时没明白这话的意思。他以为老苗王是急糊涂了,或者是在说什么隐语、黑话。他张了张嘴,想问,却看见老苗王已经移开了目光,佝偻着背,抱起那盏刚刚点燃、正幽幽发光的旧煤油灯,一步一顿地向门外挪去。
昏黄跳动的灯光,将他巨大而扭曲的影子投在竹篾墙上,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没入门外无边无际、吞没一切的浓雾里。
李卫东站在昏暗里,一动不动。桌上那盏知青点自备的煤油灯,火苗微微摇曳。扩音器里的歌声早已停止,只剩下电流微弱的嘶嘶声,像是浓雾深处传来的、绵长而压抑的叹息。
窗外,雾更浓了,浓得化不开,像是把整个世界都封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灰色的茧里。
刚才收音机里……那声咳嗽,到底是真的,还是他听错了?
那老头说的“近道”……又是什么意思?
他推了推眼镜,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有沉甸甸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