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这群贱民给老子听着!都给我使劲儿拉,时辰误了半点儿,老子抽了你们的筋扒了你们的皮!”
北风如刀,割人肌骨,漫天风雪中,一队民夫佝偻着身躯,正奋力拖拽着一辆辆沉重的木车,拉车的麻绳深深勒进民夫们的肌肉中,在肩膀上摩擦出一道又一条的血痕。“嘎吱——嘎吱——”老旧的车轮碾过路面,冰壳破碎,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响声,在雪原上留下一条条长长的车辙。
“老吴,第一次做督工吧?”老曹笑着拍了拍他的搭档。
老吴心头一紧,眼前黑压压的民夫望不到头,老曹催得又紧,手里的皮鞭就没停过,真怕激起了民变,那自己和老曹两个人还不得被这一百多个民夫给生吞活剥了。
“督尉的心可也忒大了。”老吴埋怨道:“让我们两个人管这一百多人,也不怕出什么差子。”
“你知道在牧场上两条猎犬可以看住多少头羊吗?”老曹问道,看着老吴疑惑地摇了摇头,老曹伸出了五根手指,道:“五百头。”
“嘿嘿,五百头。”老曹又重复了一遍。
“这怎么能一样?”老吴急忙反驳:“你说的那是羊!羊是畜牲,畜生不会反抗,我们现在看管的是人!”
“这又有什么区别?”老曹说罢,夹了夹马肚,胯下马儿一溜小跑着向前而去,他在人群中随意挑了一人,不问缘由,狠狠地抽了几鞭子。
“都他妈给老子动起来!磨蹭什么?你们这群贱骨头,活着也是浪费粮食!能让你们这身贱命给朝廷卖力气,是你们祖坟冒青烟的福分!别他妈的给我找不痛快。”
伴随着几声惨叫,民夫们拉车的速度果然快了不少。
老曹回头,看着后面骑马跟来的老吴,将鞭子交到了他的手中,慢悠悠地说道:“你不懂他们,你对他们越狠,他们越听话,你若是对他们好些,反倒要出事。”
老吴欲言又止,似乎是要反驳,却又将话咽了下去,过了良久才道了一句:“老兄干这差事多久啦?”
老曹抬着头望向天空,口中喃喃道:“一五、一六、一七。十七年啦,要不是兄弟问起,我自己竟然都想不到,我干这差事已经十七年啦。”
老吴向老曹的钢刀瞥了一眼,问道:“老兄师从哪里?”
老曹嘿然而笑,自嘲式地摇了摇头,似乎想起了无数往事,他道:“虎刀门,小门派,年轻时不知天高地厚,还想着如何闯出一番事业,十多年前我还参加过魁选呢!现在?也就苟活着罢了。”
老吴听到魁选,心念一动,这可是当今武林的一大盛事,分南北两榜,由北朝林国和南朝云国分别举办。魁选旨在选拔擢用年轻武师,凡武林中没过三十岁的都可以参加,参与者要经历县试、郡试、殿试的层层选拔,最终第一名被称为武魁,余者依次排序。南北朝廷还会在魁选的参与者中择优授予官职,许多帮会门派也会根据魁选的成绩延揽英雄。因此魁选的成绩既是武林中一项荣耀,也是这些武师未来前途的基石。
上月老吴父亲已帮他报名了今年的魁选,他听老曹口气中对魁选似乎不以为然,故而也不敢说自己已报了名,只是在随后的谈话中似有意似无意地询问了许多关于魁选的事情。
二人聊着聊着,风雪也停了,老曹在一处驿站前下了马,对着里面大嚷着:“张麻子!张麻子!老子来啦,赶了这许多路,马颠得老子屁股都疼,肚里的酒虫也钻出来啦,非找点黄汤把它灌下去不可。”
驿站里的小官忙不迭地弓着腰迎了出来,果然是一张麻子脸,他搓着手,脸上挤出讨好的褶子:“曹爷?还是老样子?半斤烧肉,一只肥鸡,再加两壶绍兴女儿红?”
“呸。”老曹在地上吐了一大口浓痰,道:“我说张麻子,你这张臭嘴是不是平日里光顾着亲女人给亲坏啦,张口就胡说八道,你这儿有绍兴女儿红么?酒里不给老子兑水已经谢天谢地啦。”
张麻子应声而去,过了片刻,就将酒菜端上了桌子,老曹大剌剌地往中间一坐,老吴却神情紧张,时不时地看着窗外,说道:“我原先记得徭役只征男丁,现在怎么连女人也征上来?”
“早就这样啦。”老曹提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道:“打仗么,死的人多,男人死光了,就只能抓女人啦。现在是见人就抓,什么种田的、行商的、杂耍的、说书的,只要是有手有脚的,就得抓来当苦力。管他男的女的。”
老曹脖子一仰,将酒杯里的酒喝个干净:“可惜抓来的那些女的都是又老又丑的货色,不然就叫两个进来,陪我们兄弟俩解解闷儿,外面的那些老菜梗又硬又老,咱兄弟牙口再好,也咬不动,是不是啊?哈哈,喝酒喝酒!”
老曹又给老吴斟满了酒,搓了搓双手,两眼眯成了一条细线:“下次将军带我们去村子里扫荡时,我带你一起去,咱找几个细嫩的小娘儿们,在地上就给她办了,那滋味才是——,啧啧,喝酒喝酒!”老曹不停地用酒杯敲着桌面,忽然不耐烦地道:“你干嘛呢,连喝酒都不专心,老往窗外看什么!”
老吴迟疑地挨着凳子边坐下,整个人显得紧绷绷的。他端起面前的酒,象征性地啜了一小口,眼神却早已飘向了窗外。“外面可是有一百多口子人,万一哪个起了歪心思,趁机溜了,一个两个倒也好说,要是一大群人走脱了,我们可不好交代。”
“他——们——不——敢——”老曹说这四个字时,将每个字的声音都拖得老长,起身又把老吴按回了座位,拍着胸脯道:“你还是不懂他们,哥哥我做这差事多少年了,你放心,他们一个也不敢跑。”
老吴道:“为什么不敢!他们要是一哄而散,凭我们两人怎么可能都追得上?这样也不敢?”
老曹将酒杯和老吴的酒杯互碰了一下,轻描淡写地说道:
“包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