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灯炸得人眼疼。
掩体的合金墙在震,不是爆炸,是墙那头的东西在撞——不是风,不是石头,是数不清的、挤破了宇宙膜的痛苦。
警报声撕得稀碎,混着人的哭嚎、头撞墙的闷响、枪栓拉动的脆响,一股脑往脑子里钻。杜朗靠在最里侧的承重墙,指尖攥着个巴掌大的黑匣子,方方正正,没有按键,没有缝隙,像一块从宇宙里抠下来的纯黑固体。
黑匣子贴着掌心,传来极微弱的震动,像一颗慢跳的心脏。
也只有这东西,能把那些钻骨头缝的杂音挡在外面。
“杜朗!杜朗你他妈说句话!”
老鬼跌撞着冲过来,脸上全是血,手里的突击步枪枪口抖得厉害。他身后,三个穿着防护服的男人正把脑袋往钢筋上撞,额头的骨头碎得白花花的,却像没知觉一样,嘴里反复念着两个字:疼啊。
“潮汐提前了。”杜朗的声音很低,没起伏,像两块石头碰在一起,“比预报早了四十七个小时。”
“我他妈知道提前了!”老鬼一把薅住他的防护服领口,眼睛红得要滴血,“墙挡不住了!这鬼东西能钻进来!你不是能扛住吗?你想想办法!”
杜朗没动。
他抬眼扫过整个掩体。三十多个人,现在还能站着的,只剩他和老鬼两个。剩下的人,要么蜷在地上抽搐,要么已经把自己撞得没了气,要么就睁着空洞的眼睛,对着空气傻笑,嘴角流着涎水,彻底疯了。
痛苦潮汐。
三年前第一次来的时候,半个地球的人,一夜之间全疯了。
没人知道这东西是什么。官方叫它“宇宙辐射异常”,活下来的人叫它“潮汐”——它来的时候,像涨潮的海水,无孔不入,钻进你的脑子,扒开你的神经,把全世界所有的痛苦、绝望、求死的念头,一股脑灌进你的意识里。
扛不住的人,要么疯,要么死。
老鬼的手还在抖,枪口不自觉地抬了起来,对准了那些还在撞墙的人。杜朗抬手,按住了他的枪管,往下压了压。
“没用。”他说,“不是他们疯了,是潮汐进来了。墙挡不住意识。”
“那怎么办?就看着他们死?”
“他们已经死了。”
杜朗松开手,转身走向掩体的防爆门。厚重的合金门上,用干涸的、发黑的血,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不知道是哪个疯子临死前刻上去的:
陈望锁死了门。我们都在他的黑箱里。
这行字,现在全世界的废墟上,到处都是。
没人知道陈望是谁。有人说他是引发潮汐的疯子,有人说他是第一个扛住潮汐的人,还有人说,他在天上,在那片翻涌的暗紫色云海里面。
杜朗抬手,指尖碰了碰那行血字。
黑匣子在掌心突然震了一下,脑子里的杂音瞬间清了大半,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像针一样扎进来:门不是他锁的。是你们自己关的。
老鬼在身后喊:“你他妈要干什么?开门你就死定了!外面全是潮汐!”
杜朗没回头。
他拽下了防爆门的液压锁,刺耳的泄压声里,厚重的合金门缓缓向内打开。
门外不是城市,不是废墟。
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暗紫色云海,翻涌着,滚动着,像一整个被打翻的血海,盖满了整个天空。地面上的高楼早就成了扭曲的废铁,风卷着沙打过来,里面全是细碎的、哭嚎的杂音。
痛苦潮汐的本体,就在门外。
老鬼的尖叫被关门声隔绝在身后。杜朗一步跨出了掩体,黑匣子贴在掌心,震得越来越稳。暗紫色的潮水像有生命一样,在他身前半米的地方,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他抬头看向天空。
云海的最深处,有一点极淡的光,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三年来,每次潮汐来的时候,这颗星都会亮。
杜朗攥紧了黑匣子,抬脚往废墟深处走。
他要去找到那颗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