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条通往山林的野径，歪斜的脚印向前延伸，在半途突兀中断。
林泠僵立在风雪里，双眸大睁，瞳孔因眼前荒诞可怖的景象微微发颤。
前方，茫无涯际的雪野之上，静静横陈着一具人类尸体。
确切来说，是一具被剜净血肉后暴力拆解的残骸。
被血液浸透的衣物搭在森然白骨上，布料边角下坠的血滴早已被寒风冰凝。
骨架被处理得异常干净，没有半丝血肉粘连，绝不会是在暴雪中饥饿觅食的野兽所为。
尸骸尚未被大雪掩埋，空气中仍残存几缕新鲜血腥气。
行凶者，恐怕没有走远…
“呼……呼……”
林泠难以自抑地剧烈喘息。
冰冷的空气疯狂刺进肺腑，白雾急切地从口鼻涌出，视线瞬间模糊成一片。
狂风搅动雪浪凄厉尖啸，冰碴砸到脸上，细密的刺痛一路钻进骨缝里。
她猛然咬紧牙关，齿尖在口腔内壁重重一碾，咸腥的血液渗出，顺着咽喉往下滑。
纷杂的思绪，被强拽出一丝清明。
心中翻涌的惊惧几乎要压垮理智，她死死按捺，视线一凝，警惕四顾。
入目只有漫无边际的雪白，连她来时留下的印迹也即将被层层堆叠的落雪吞没，四下没有半分其他生物活动过的踪迹。
沙沙——
雪粒被踩踏发出细微声响，穿透风声精确落进林泠耳中。
声音由远及近，朝她飞速靠拢。
有人来了！
林泠的身体霎时紧绷。
浓厚的阴影骤然扑盖到身上，锋利短刃贴近她面门，尖锐寒光直刺进眼底。
“抬头。”
冷冽女声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林泠的身体本能颤动一下，眼中极快闪过一抹暗芒，脸上神情刹那化作惊惶失措。
抬头瞬间，豆大的泪珠夺眶而出，沾湿睫毛，顺着冰冷面颊滑落，冷风一吹就凝结成冰，牢牢覆盖在肌肤上……
恰到好处的脆弱，像引颈受戮的羔羊，毫无破绽。
面前的女人身材高挑，气场逼人，正冷眼睥睨，带着审视的目光淡漠地在她脸上扫过。
“想死吗？”
女人眉峰一拧，手中短刀更加逼近，冰冷刀面贴着林泠的下巴往上挑。
林泠猛然瞪大眼睛，示弱的表情险些崩裂，脸上掠过几分茫然。
“什、什么？”
“问你，想死吗？”女人语气更沉。
林泠飞快收敛心神，眼泪落得更凶，怯弱呜咽出声：
“这、这还用问吗？”
女人似是不解，眉心拧得更紧：“那你哭什么？”
她瞥了眼林泠冻得红紫的脸庞，语气稍缓却依旧生硬，提醒道：
“脸会被冻烂。”
“……”
林泠的抽噎猛然卡顿，一时失语，好一会儿才弱声反问：
“你突然被人拿刀架脖子…不哭吗？”
沉默蔓延。
林泠困惑抬眼，直直撞进女人冰冷的视线。
对方面无表情，眼帘半垂，锐利的打量带着无形威压，寸寸碾过她的身体，似是要洞穿她所有伪装。
刚刚那丝诡异的关切，转瞬变成冷然与戒备。
林泠心头微紧，立刻胆怯地挪开视线，肩头微微瑟缩，将脆弱与无害展露得淋漓尽致。
女人始终一言不发，将她微小动作尽收眼底。
两人僵持着，身上渐渐覆盖一层薄白。
“名字。”女人突然开口。
“林、林泠…”
林泠小心翼翼应声，视线不动声色在女人身上滑动，迫切寻找突破口。
下一秒，她表情微亮。
抿了抿嘴干裂的嘴唇，嗓子干痒，有血腥味漫上来，低声开口：“386，雀。”
女人微不可查地挑了挑眉，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林泠急切抬手，发白的指尖颤颤指向她胸前：“这个，我也有。”
“但是弄丢了。”
那是一块金边黑底的小小胸牌，上面只刻着一个数字——
012。
女人收回抵在她颈前的短刃，语气平淡：“我叫靳迁。”
林泠暗自松气，赌对了。
紧绷的神经刚松懈半分，寒光一闪。
单薄的衣服连同手臂上细嫩的皮肉骤然被割开一道口子。
身体已经被冻得麻痹，不疼，只有鲜红的血从伤口中汩汩漫出来，渗透布料、顺着手臂往下淌、滴答滴答砸在雪地上。
极致的红白绞碾刺进林泠惊颤的眼底，血液的铁腥味在冰冷空气中迸散。
靳迁垂眸盯着汩汩流出的鲜血，像是在确认什么。
半晌，行云流水将短刀别回腰间，转身往前走，丢下一句：“走吧。”
走出几步，身后没有响起跟随的动静。
靳迁回头看向懵怔在原地不动弹的林泠，不明所以。
“跟上。”她催促。
“……”
林泠单薄的身躯被狂风暴雪拉扯得站立不稳，眼睛却一眨不眨望着靳迁，默不作声抬手朝她招了招。
“？”
靳迁眉梢微蹙，两人隔着飞旋的雪浪视线相撞，片刻后，扯动嘴角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迈步折返。
重新在林泠跟前站定，狭长冷眸微敛。
林泠也不废话，干脆利落地撩起长裙。
“！”
靳迁瞳孔骤缩，冷硬神情裂开片刻空白，震惊、不解、无措轮番在脸上闪现。
视线下移，看到林泠双腿时，她才恍然，重新收敛情绪，眉宇间染上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凝重。
少女笔直的双腿早被冻得不堪入目，肌肤上遍布大片红紫的淤痕，看起来触目惊心。
“如你所见，我走不动了。”
靳迁声线微沉：“你第一次进来？”
“嗯…”林泠含糊应声，轻轻反问：“你不知道？”
“还有这个，”
她抬起依旧流血不止的胳膊：“贫血，轻微凝血障碍，不处理的话，我没被冻死也要失血而亡了。”
字字句句，只昭示出两个字——累赘。
“……”
又一阵沉默落下。
林泠话落，乖顺地低下头，一截纤细脆弱的脖颈静静横亘在靳迁眼前。
是再明显不过的表态。
示弱。
乞求。
将一切决定权，尽数交到对方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