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号外号外!独家密报!弑父孽子廉浊隐被羯人枭首!客官,来一份?”
那小贩手里扬着一沓纸,在男人面前晃了晃。
“弑父?此话当真?”
男人捏着酒碗,朝小贩瞟了一眼。
“真呀!怎么不真?客官您这都不知道啊?就半年前,这孽障亲手将他爹刺死,啧啧,那血呀,淌得漫地都是,真是作孽哟!”
小贩说完似是还不尽兴,佯装痛惜地向胸口捶了几拳,那男人捏着酒碗的手僵在半空。
“………合该有个由头,怎会好端端地要杀父亲”
“有啊!这由头可大着哩,就说他兄长———”
小贩看向男人,又将那沓报递在男人面前,堆着笑,说道。
“这报上写得可详尽,客官,来一份?”
酒面上浮起几圈涟漪———男人拍了一锭银在桌上。
“还有多少,我都要了。”
那小贩先是一怔,随后脸上绽出花一般灿烂的笑,忙将那锭银揣进怀里,又将那沓报端放在桌上。
“都在这啦,客官您慢慢瞧,这报啊,十里八乡可独我一份,您拿去买,五十两纹银可都卖得……………”
男人抬手拿报,直起身,径自走出酒馆,馆外的说书先生被一群人团团围住,只听先生的扇往桌上猛一敲。
“只说这廉浊隐真真是牲口不如,弑嫂弑兄弑父,事后他还想杀崖山那位刘掌门,这刘掌门可算他半个师叔呀!啊呀呀呀!真是畜生!手上沾了多少人命!如今枭首示众,也算罪有应得!”
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怒骂道。
“他娘的畜生!叫他死得也太便宜了些。”
“活该千刀万剐才……………”
男人喉里涌出一股腥甜,步子加快了些,手里仍紧攥着那沓报,直至拐进一道无人的巷里才停了脚步。
只见他手背青筋跳动,手心忽地迸出一团红火,那沓费了一锭银子的报眨眼连灰都不剩一粒。
“怎的生这般大的火?你这幅脸刚换,可当心着些。”
檐上跳下个人来,穿着月白的袄子,靠近对方时,一股浓烈的酒气立马呛进他鼻腔。
“你怎么还喝酒了?”
“弑嫂弑兄弑叔弑父,人人得而诛之,你还管我这个千古罪人做什么。”
那人拧起眉,走上去轻掰过男人的脸,细细检查了好一番,松了口气。
“………曲鼐他,不信你死了,一直向我打听你下落,他想见你,廉澈,你…………”
“你和他———怎么说的?”
廉澈语调不自觉地拔高了些,他自己也有所觉察,于是又压下声音说完后半句。
姜朝月并没立马回话,只是盯着廉澈的眼睛滞了许久———这张脸的眉、这张脸的嘴,这张脸的鼻子,早就没了原先样貌的影子,可他依旧万分熟悉。
“我只说,不知。”
“廉澈,你和我走吧,改个名姓,随我去捣药阁,做个长老,也算有条出路。”
廉澈垂下眸,瘫坐在墙根上。
“秋皙已断,我有什么脸再碰剑。”
“那好歹,好歹也留个徒弟…………药宗的弟子,天资虽比不上旁的,可也不乏聪颖刻苦的…………你去了,我明天便遣人挑两个天资好些的,你选来当徒弟,如何?”
廉澈怔了一瞬,压下眼睫之间的酸楚———他承认,他并不反对这个提议,可当他张了嘴,脱口而出的却是辩驳。
“长老又岂是说当就当,只怕叫你为难,我———”
只是未等他说第二句,姜朝月便将话口夺了去。
“你自认怀罪,我又何尝不懂你的顾虑?只是眼下也别无他法,你如今既易了容貌,日后再改了名姓,何不当作重活一遭?何苦为难自———”
“可神农谷终归因我而失…………我又怎能做局外人。”
“不,不因你。”
姜朝月下意识脱口,话毕却又生了悔意,撇开脸,抿了抿唇。
廉澈皱皱眉,心下起了猜疑,未问,对方却先开了口。
“胜负之事,岂由一人所定………你何必,何苦这般执着。”
“浊隐………就算我求你了。”
(二)
“小芍,新来的长老正选弟子呢,你尚未拜师,要不要去瞧瞧?”
新来的这个师妹古怪得很,姜雯观察她好些时日了,从未见她开过口,跟她讲再多她也只会点头和摇头。
领她进门的师兄说,这人是他在崖底的芍药丛里寻见的,猫似的蜷在那,浑身是伤,后背上划了一道手臂般长的口子,一直向外淌血,寻常法子都不管用,还是他动了他大半的灵力才堪堪止住血。
“姜雯!长老传令下来,叫你把门内尚未拜师的弟子都领去测灵根,你抓紧些,说是急得很。”
一个身量高挑的女子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微喘着气,一副急匆匆的模样
“灵根?怎好端端的要测这个?”
姜雯有些诧异———捣药阁对弟子天资要求不高,门内鲜少组织这种活动,今日突然下令,连理由都没有,她难免有些疑惑。
那女子见姜雯问,顺了顺气,神叨叨地凑了上去,耳语道:
“我可只同你讲,你可千万莫要传出去。”
姜雯见她这幅模样,没忍住嗤笑了一声,伸手戳了一下那人的脸。
“你快说你的,少卖关子。”
“这新来的冯长老,不是药宗!修剑哒!特要收个天资高的当弟子呢!”
“剑修?那何必来咱这当长老?”
“谁知道呐!这冯长老可神秘的要命,据伺候的下人讲,她整日帷帽不离脑袋,要我说啊…………”
她顿了顿,又凑近了些。
“这冯长老…………怕不是咱掌门的相好吧?”
姜雯被她这话惊了一跳,猛咳两声。
“姜淑!你又胡言!”
“哎呀,我这也是猜嘛,你想想看,咱们一药宗,平白找个剑修当长老,还这般大费周章,咱掌门为啥这样干呀?”
“你快别说了,当心隔墙有耳。”
姜雯想捂住姜淑的嘴,却被姜淑挡了下来。姜淑搂过姜雯的脖子,压低声音悄声道:
“而且依我看,这冯长老整日遮面,想必是个极貌美的女修,不便示人,你说对———”
姜雯脸红得像是要滴血,斥道:
“你方才还说急,现在还有功夫说这浑话!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姜雯的手作势朝姜淑脸前伸去,姜淑急忙向后退了好几步。
“哎哟我的好姐姐,饶我一命吧,我可再也不敢了。”
姜淑向姜雯吐了吐舌头,边说边往门外跑去,眨眼就没了人影。
(三)
“姜雯?这小囡怎么不测?”
管灵器的天匣长老指了指姜雯牵着的小芍。
“她啊………”
姜淑犹豫了片刻,欠下身,对着小芍指了指那边已经测好灵根的弟子。
“小芍,我同长老说两句话,你先同你师兄师姐们玩会,可好?
小芍只是盯着姜淑,什么反应也没有。
“那你去那边的凳上坐一会?”
她仍是不说话,只自顾自地盯着桌上摆放的测灵板。
姜淑微叹一声。
“你在这儿别乱跑,我去外头和长老说两句话。”
领着玉匣长老出了屋门,姜淑无奈地摇了摇头。
“长老,你也看见了,这丫头讲话都费劲,只怕是个痴儿,我看就没这个比要了吧。”
“这倒是………唉,只怕我今天不好交差咯!”
“不知长老此话何意?”
玉匣长老瞥了她一眼,笑骂道:
“小雯,我看你也痴得厉害,掌门要找天资高的弟子,这一群弟子测下来,最高的也才三灵根,灵脉还弱得厉害,你说说看,这我怎么好交代?”
“我看姜朝月也是糊涂了,力排众议领了个身分不明的剑修回来,现在为了她又这番大张旗鼓,也不知这冯长老究竟…………嗐,罢罢罢”
姜雯环顾了一周,有些紧张。
“长老,小声些吧。”
“小声?我偏要大声吆喝!他姜朝月十七岁掌事,这些年何时干过这么没规矩的事?现如今为了个狐媚子大动干戈,我看、我看———”
玉匣长老捂住胸口,猛咳了一阵。
姜雯见状,急忙凑上前去。
“您快消消气,当心气坏身———”
“无妨!我今天就去会会这冯长老,究竟是何等佳人,能———”
屋内透出一道刺眼的红光,随后是弟子们的惊叫声,姜雯和玉匣长老心皆是一紧,急忙冲过去。
一推门,眼前的景象惊得二人目瞪口呆,连一旁哭喊的弟子都顾不上理会,呆站在那不知如何是好。
屋内悬了一团艳红的光,打眼一看还真以为是一悬红日。
只见小芍站在桌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