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紫雷炸开。
千万道，从裂缝边缘往外窜。每炸一道，时空碎一片。
血手从碎片后面伸出来。手指弯着，指甲黑的，抠进裂缝边缘。一抓，碎片炸成粉末。再一抓，裂缝被撕开。
先是点。
然后是线。
然后是口子。
一只眼睛从后面探进来。
暗红。眼珠在转。看见山川……看见河流……看见平原……
眼睛往上抬。很慢。抬到一半，嘴露出来。
全是牙齿。一层一层，从里往外长。
嘴在笑。
然后整个东西往里挤。裂缝被撑开——
嘣。嘣。嘣。
雷炸得山川在抖，炸得河水倒流。
裂缝撑不住了。
金光从里面涌出来。
金与红撞在一起——嘣。
瞬间爆炸。
天地没有声音。
金光炸开的那一刻，天地没有声音。
不是安静，是声音被抽干了。金与红撞在一起，像两个世界对撞，但什么也听不见。只有震动，从骨头里往外震，震得我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我握着手里的开天钺，刃口还在滴血。
那血是金的，一滴一滴往下落，落进虚无里，没有回声。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不是我的血。
是那东西的血。
它站在十丈之外，满嘴獠牙，血红，一直咧到耳根。嘴角还在往外淌黑色的东西，不是血，是比血更稠的、像烧焦的沥青一样的东西，一滴落下去，虚无就被烫出一个洞。
头顶两只角，漆黑，弯得像要把天捅破。角上有裂纹，从根部一直裂到尖上，里面透着红光，像地底的火在烧。
它的眼睛盯着我。
不是看，是盯。
从脸上滑过去，滑到我身后。
我没回头。
但我知道它看见了什么——
十二祖巫站着。三清站着。冥河站着。女娲站着。玉帝、如来、观音……站着。
孙悟空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开天破妄棍。
它看了很久。
笑了。
“这么多，”它说，“够吃几顿？”
我没说话。
它往前走了一步。
身后，所有人往前迈了一步。
我抬起手。他们停了。
我看着那东西。
“你在守什么？”它问。
“你不该问的。”
“我问了。”
“我不会答。”
它又笑了。咧到耳根的嘴，往上弯了一点，露出后面更多的獠牙。
“你不用答，”它说，“我知道。”
它抬起手。五根指头，黑的，长的，像烧焦的树根。每根指尖都有一张脸。那些脸在动，在叫，在无声地张着嘴。
“你在守的，是那些东西。”
指尖对着我身后。
我没说话。
“你能守多久？”它问。
我没回答。
我举起开天钺。
“守到你来。”
它笑了。这一次笑得很大声，獠牙之间喷出黑气，黑气里裹着腥臭，裹着尖叫，裹着无数个世界毁灭时的回音。
“我已经来了。”
金与红再次撞在一起。
我的钺砍进它的肩膀。它的爪子刺进我的胸口。
痛——
从眉心开始。像有人用钝刀从里面往外剜，一下，一下，每一下都剜到骨头里。
他想喊。
喉咙里全是血。
血是烫的，从嘴里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进眼睛里。右眼还能看见一点，透过那层红色，他看见了——
天裂了。
一道口子，从东边拉到西边，横贯整个天空。边缘是红的，像烧透的铁，还在往外渗。很慢。很慢。每一滴渗出来的东西都拖得很长，像凝固的血，从裂缝边缘缓缓滴落。
他能看清每一滴。
第一滴落在东边的海面上。海水凹陷，漩涡升起，水柱托着一座岛。岛上有山，有树，有鸟，鸟在叫。
第二滴落在西边的沙漠里。黄沙变黑，一层一层往下塌。塌到最深处，岩石裂开，水渗出来，汇成一条河。河水流向远方，两岸开始长出草。
第三滴落在北边的雪山上。整座山开始融化，从山脚瘫软下去。融化的雪水冲下山坡，汇成一条江。江水奔腾，冲开峡谷，冲出一片平原。平原上开始有动物奔跑。
第四滴落在南边的森林里。森林着火，火烧过的地方，泥土变黑，黑土里冒出嫩芽。嫩芽疯狂生长，一天，两天，三天，长成参天大树。树上结出果子，果子里有种子，种子落进土里，又长出新的树。
他在看。
只有右眼还在动。
左眼已经看不见了。眼眶空了，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风灌进去，凉得刺骨。
但他知道，那只眼睛看到的东西，比右眼看到的更多。
东边那片海，后来叫东海。岛上住着神仙，神仙养着猴子，猴子后来做了大王。
西边那条河，后来叫弱水。河边来了个和尚，和尚带着徒弟，徒弟后来成了佛。
北边那条江，后来叫忘川。江边站着个女子，女子流着泪，泪后来化成六道轮回。
南边那片林，后来叫妖林。林子里藏着妖怪，妖怪们拜了个王，王后来娶了公主。
他在坠落。
身体倒悬。头朝下，背朝上。风从耳边刮过，不是风声，是骨头裂开的声音。咔。咔。咔。每一下都震到脑子里……
他看见自己的身体正在散开。
很慢。
头发最先掉。一绺一绺的，缠在一起往下落。旋转着，像黑色的雪。落在不同的地方，长成不同的东西——山间的藤蔓，河边的芦苇，女人头上的青丝。
皮肤开始剥落。从肩膀开始，一丝一丝，像烧透的纸灰，被风一吹就散。那些碎片飘起来，旋转着，落下去——湖面上的涟漪，风吹过的沙纹，老人脸上的皱纹。
血从肌肉里渗出来。红的，黑的，在半空凝成冰珠。往下落，很慢，很慢——朝霞，晚霞，女子脸颊上的胭脂。
肉从骨头上滑下来。软塌塌的，在半空中翻滚。落下去——山间的野兽，海底的游鱼，天上飞的鸟。
骨头碎了。一片一片，像下雨。每一片都在半空中旋转，阳光穿过它们，在地上投下细小的影子。落下去——山间的矿石，海底的珊瑚，人间的白玉。
三道清气从血雾中升起。很轻，很淡，飘向三个不同的方向。那是后来的三清。他们落在地上，成形，睁开眼睛。他们茫然四顾，然后看向彼此，然后看向天空。他们什么都没说，但他们的眼睛里有一个共同的问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去哪里？
十二道血光从地底冲出。红的，亮的，化作十二个巨人。他们冲向远方，每一步都踏碎山河，每一声怒吼都震裂云霄。他们冲向的地方，有一团黑雾在等他们。黑雾里站着一个道人，道人脚下踩着黑莲，嘴角带着笑。
一块石头在海边炸开。里面蹦出一只猴子，浑身金毛，眼睛亮得像太阳。那猴子对着天空呲牙咧嘴，手搭凉棚，目送一道金光远去。金光消失的方向，有一座山，山上有棵树，树上结着果子，果子熟了会掉下来，掉进水里，顺着水流向远方。
那缕浊气还在角落里蜷缩着。
但它不再发抖了。
它在看。
看着那些碎片落下，看着那些东西成形，看着那些后来的故事一点一点展开。
然后——
轰。
落地了。
快得没有一丝停顿。没有缓冲，没有减速，没有任何准备。上一刻还在半空中，下一刻已经砸在地上。砸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坑，砸得整个天地都在抖，砸得那些刚刚成形的东西全都抬头看向这边。
那些碎片、那些血、那些肉、那些骨头，在他落地的同一瞬间，全部散尽。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来没有发生过。
只有痛还在。
但那痛也不一样了。不是坠落时的痛，是另一种痛。是亿万年之后回过头来看时，那种说不上来的痛。
时间开始旋转。
像一个巨大的罗盘，从静止瞬间加速。快得看不清刻度，只能看见光影在轮转，只能听见风声在呼啸。轮盘转动的每一圈，都有一个故事在发生。
一圈。
三道清气跪在一个人面前。那个人穿着紫袍，站在高台上，低头看着他们，嘴角带着笑。他说：“从今以后，你们就是我的徒弟。”三清叩首，口称“老师”。紫袍人抬头，看向天空，轻轻说了一句：“盘古，你看到了吗？”
一圈。
猴子戴上金箍，跟着一个和尚上路。他们走了十万八千里，打了无数妖怪，渡了无数劫难。最后猴子成佛了，站在灵山上，看着脚下的众生。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当年的光，只剩下平静。但当他看向天空的时候，那光又亮了一瞬。
一圈。
十二个巨人倒下一个，两个，三个……最后一个巨人站在六道轮回前，回头看了一眼。她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然后她化作一道光，融进轮回里。从此以后，每一个死去的灵魂都要经过那里，都要被她看一眼。
一圈。
黑雾里的人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战场。魔军跪伏，黑莲绽放，天地变色。他抬起头，朝着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穿越了无数时空，穿过亿万年的岁月，穿过生与死的界限，穿过刚刚落地的那个坑，直接落在他身上。
“盘古。”
他听见那个声音。
不是喊，是说。很轻，很淡，像是在叫一个老朋友，又像是在宣战。
一圈。
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看，是在等。在等那道金光彻底熄灭。
轮盘停了。
光影散尽。
风声消失。
痛还在。
但他睁开眼。
混沌。
无边无际的混沌。灰白色的气流在周身缓缓流动，没有天地，没有方向，没有声音。
他躺在一片虚无里。
他抬起手，看了看。
完整。没有裂开，没有散落，没有碎成一片片。皮肤是完整的，骨头是完整的，血还在血管里流着。
还在。
他坐起来。
混沌里，远处有一缕极淡的浊气正在成形。很弱，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像刚出生的婴儿。那浊气看到他坐起来，抖得更厉害了，拼命往后缩，恨不得把自己藏进混沌裂缝里。
他看着那缕浊气。
想起梦里那个站在云端的身影。想起那声穿越时空的“盘古”。想起那些碎片、那些血、那些骨头、那些后来发生的事。想起三清跪拜的那个人，想起猴子成佛时的眼神，想起最后一个巨人说的话，想起黑雾里那双眼，想起裂缝深处那个还在等的东西。
他沉默了很久。
混沌依旧在流动。那缕浊气依旧在发抖。
一切都还没开始。
但他已经知道，要怎么走了。
他轻轻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
“原来是这样。”
那缕浊气抖了一下，缩得更紧了。它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它记住了这个声音。
盘古没有再看他。
他抬起头，望向无边的混沌深处。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灰白色的气流，和亘古不变的寂静。
但他在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
睡了。
混沌依旧在流动。那缕浊气依旧在发抖。一切都还没开始。
只有他刚才说的那句话，还飘在虚空里。
“原来是这样。”
——没有谁能听见。没有谁能知道。
但那句话在。
就像那个梦在。
就像后来的那些事，迟早会来。
——
【下集预告】
他沉睡后，那缕浊气悄悄成形。它捡到一块破碎的玉牒，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归。
它不知道，那个睡着的人，一直在看。
裂缝深处，那个等着的存在，终于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