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杂役
青云宗，后山。
日头正烈。
张辰弯着腰，手中的柴刀狠狠劈下，“咔嚓”一声，儿臂粗的木柴应声裂成两半。
他直起身，抹了把额头的汗，顺势往山下望了一眼。
那里，青云宗的演武场上，数十名内门弟子正在习武练功，呼喝声隐隐约约传上来，衣袂飘飞，灵气流转，好不威风。
张辰低头看看自己——粗布短打，满身木屑，掌心还有两道劈柴磨出的血口子。
他笑了笑，没说什么，继续弯腰劈柴。
十六岁了。
爹娘死在逃荒路上那年，他才七岁。一路流浪到青云山下，饿得只剩半口气，被山上一个挑水的老杂役捡回来，从此就成了青云宗的杂役。
劈柴、挑水、烧火、喂马，什么都干。
这一干，就是九年。
“张辰！张辰！”
山下传来喊声。张辰抬头，看见一个胖乎乎的少年正气喘吁吁地往上爬，正是和他同住一个柴房的杂役——周元。
“怎么了？”张辰放下柴刀。
周元爬到近前，两手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道：“出、出大事了！刘管事让你赶紧下山，去后山那片竹林！”
“竹林？”张辰眉头微皱，“那片竹林不是宗门禁地吗？外人不许进。”
“谁说不是呢！”周元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可我听说，是内门的林师姐在后山采药，遇上妖兽了！现在宗里能调集的人手都去了，咱们杂役也得去帮忙搜山！”
林师姐？
张辰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清冷的身影。
那是青云宗内门第一天才，林晓晓。他见过她几次，每次都是远远地看见她白衣飘飘地从演武场上走过，周围的内门弟子纷纷让路，眼神里全是敬畏和倾慕。
那是天上的云。
他是地上的泥。
“走。”张辰没多说，拎起柴刀就往下走。
周元一愣：“你、你拿柴刀干嘛？”
“砍柴的刀，不能砍妖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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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竹林。
张辰赶到的时候，竹林外围已经围了二三十号人。有执事长老，有内门弟子，也有像他一样的杂役。
刘管事正在那儿跳着脚骂人：“你们都是废物吗？林师姐一个时辰前进去的，现在都没出来！那里面可有二级妖兽！”
二级妖兽，相当于凝气境修士。
林师姐是凝气境九重，按理说不惧二级妖兽。
可问题是——她受了伤。
张辰听旁边的人小声议论，才知道林晓晓今天本是来后山采一味叫“玉骨草”的灵药，结果不知怎么惊动了竹林深处的一头“青鳞蟒”。那青鳞蟒皮糙肉厚，毒性猛烈，林晓晓虽然击退了它，自己也被蛇毒所伤，仓促间遁入竹林深处，至今未出。
“都愣着干什么？进去搜！”刘管事一挥手。
可谁也没动。
二级妖兽，那是能要命的。
“我进去。”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锦衣少年从人群中走出，正是内门大弟子、刘管事的儿子——刘元浩。
“元浩！”刘管事脸色一变，“你才凝气七重，进去太危险了！”
“爹，林师姐有难，我岂能坐视？”刘元浩一脸正气，目光扫过众人，“谁愿随我同去？”
没人吭声。
刘元浩的目光在人群中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手持柴刀、满身木屑的少年身上。
“你。”他指了指张辰，“你拿刀，你走前面。”
张辰抬头。
刘元浩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旁边几个内门弟子低声笑起来：“刘师兄真会挑人，杂役嘛，死了也不可惜。”
“可不是，正好给咱们探探路。”
张辰握着柴刀的手紧了紧。
周元在后面扯他袖子，小声道：“别去，会死的……”
“好。”
张辰却点了点头，抬脚就往竹林里走。
刘元浩一愣，似乎没想到这个杂役答应得这么干脆。
他当然不知道，张辰九年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就学会了一件事——
想活着，就别指望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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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深处。
光线很暗。
张辰走在最前面，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身后五六步外，刘元浩和三名内门弟子跟着，一个个握着兵器，神色紧张。
“走慢点！”刘元浩压低声音呵斥，“你想把妖兽引来吗？”
张辰没理他。
他的目光落在右手掌心。
那里，有一道淡青色的纹路，似莲花，又似某种古老的印记。打他出生起就有了，爹娘说是胎记，可这胎记，有时候会发烫。
就像现在。
它烫得厉害。
张辰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只知道每次这胎记发烫，他就能在危险来临前隐约察觉。九年来，靠着这个，他躲过了好几次灾祸。
此刻，掌心的滚烫告诉他——
前面有东西。
他停下脚步。
“怎么不走了？”刘元浩皱眉。
张辰没回头，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前方十几丈外的一丛灌木。
灌木后面，隐约露出一角白衣。
“林师姐！”一个内门弟子惊呼。
刘元浩眼睛一亮，就要冲过去，却被张辰一把拽住。
“别动。”
“你——”刘元浩刚要发怒，就看见张辰的目光死死盯着灌木上方。
那里，一条水桶粗的青鳞巨蟒正盘绕在竹子上，三角形的脑袋微微昂起，猩红的信子吞吐不定，冰冷的竖瞳正盯着灌木丛旁的那抹白色。
青鳞蟒。
二级妖兽。
它守在那儿，像是在等猎物自己送上门。
刘元浩的腿软了。
“怎、怎么办……”他声音发颤。
张辰没理他，只是盯着那条蟒蛇，又看看灌木丛后隐约可见的白衣，忽然问了一句：“你们谁身上有引兽香？”
“引兽香？”一个内门弟子愣住，“我、我有，本来是准备用来诱捕低阶妖兽的……”
“给我。”
那弟子看向刘元浩，刘元浩已经吓得说不出话，只管点头。
张辰接过那截拇指粗的香，又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燃。
一股奇异的香味飘散开来。
“你疯了！”刘元浩脸色大变，“这是引兽香，会把妖兽引过来的！”
“就是要引它过来。”
张辰说着，猛地将手中的引兽香朝另一个方向扔去。
青鳞蟒的竖瞳骤然一缩，庞大的身躯从竹子上滑落，朝着引兽香落地的方向游去。
“现在！”
张辰一矮身，如同一只灵活的狸猫，朝着灌木丛猛冲过去。
十丈。
五丈。
三丈。
他看见了。
灌木丛后，一个白衣少女靠坐在竹子上，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有乌黑的血迹。她紧闭着眼，气息微弱，但即便如此，那张脸依然美得惊人。
林晓晓。
张辰来不及多看，一把将人抱起。
就在这时——
身后传来腥风。
青鳞蟒发现自己被骗了，正疯狂地掉头，张开血盆大口，朝着张辰猛扑过来！
“完了……”
远处的刘元浩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蟒蛇太快了，快到根本来不及跑。张辰抱着人，根本躲不开。
可他没躲。
他把林晓晓护在身后，握着那把劈柴的刀，对着扑来的巨蟒——
一刀劈下！
“铛！”
柴刀砍在蟒蛇脑袋上，溅起一串火星，却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二级妖兽的鳞片，岂是一把破柴刀能砍动的？
巨蟒吃痛，更加暴怒，尾巴猛地一扫，狠狠抽在张辰胸口！
“噗——”
张辰整个人横飞出去，撞断一根竹子，重重摔在地上。胸口火辣辣地疼，肋骨至少断了两根。
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晕过去。
他看见那条巨蟒再次昂起头，朝他游来。
掌心的胎记，烫得像要烧起来。
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流，突然从那道青纹中涌出，顺着经脉，瞬间流遍全身。
张辰的眼睛，亮了。
他感觉不到疼了。
他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
巨蟒的血盆大口已经咬到面前。
张辰没有退。
他握紧柴刀，迎着那张大口，再次劈下！
“嗤——”
这一次，柴刀像切豆腐一样，轻而易举地破开鳞片，劈开血肉，直接斩断了巨蟒的半个脑袋！
腥臭的蛇血喷了他一身。
巨蟒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张辰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气。
掌心的滚烫渐渐消退，那股力量也如潮水般退去。他低头看，那道青纹依旧静静躺在掌心，和从前一模一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咳咳……”
身后传来微弱的咳嗽声。
张辰回头。
林晓晓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那双清冷的眸子，正定定地看着他。
看着他满身的蛇血。
看着他手里还在滴血的柴刀。
看着他。
“你……”
她的声音很轻，很虚弱，却带着一丝异样的情绪。
张辰回过神来，没顾得上说话，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身边，蹲下，看见她小腿处的衣裙被撕裂，露出白皙的皮肤，上面有两个深深的牙印，正渗出黑色的血。
蛇毒。
他二话不说，撕下自己的衣袖，用力扎在她小腿上方。
“你、你干什么……”林晓晓想缩回脚，却浑身无力。
“别动。”
张辰低着头，动作很快，很稳，“毒会往上走，先扎住，等回去再处理。”
他说完，抬头看了她一眼。
很近。
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看清她眼底的虚弱与倔强。
林晓晓也看着他。
这个满身木屑、满身蛇血、灰头土脸的杂役。
他眼里没有讨好，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平静的认真。
“能走吗？”张辰问。
林晓晓试着动了动，摇头。
张辰没犹豫，转身背对着她，蹲下：“上来。”
林晓晓愣了一下。
从小到大，无数人想接近她，讨好她，献殷勤。可没有一个人，是这样——
这样理所当然，这样不容置疑。
她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抬起手臂，搭上他的肩膀。
张辰背起她，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死透的青鳞蟒，又看了看远处还在发呆的刘元浩几人，没说话，径直朝竹林外走去。
走了几步，背后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
“张辰。”
“我叫……”
“林晓晓，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青云宗，没人不知道。”
林晓晓没再说话。
她把脸轻轻埋在他沾满血腥的背上，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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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外。
刘管事和一众弟子正焦急地张望。
忽然，有人惊呼：“出来了！有人出来了！”
众人齐刷刷望去，只见竹林边缘，一个满身血污的少年背着一个白衣少女，一步一步走出来。
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却走得极稳。
“林师姐！是林师姐！”
“那个杂役……是他背出来的？”
“青鳞蟒呢？他怎么出来的？”
人群哗然。
刘管事脸色阴晴不定，目光在张辰身上转了几圈，最后落在儿子身上。刘元浩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出来，脸色煞白，浑身发抖，看见老爹的目光，下意识躲闪了一下。
刘管事心里“咯噔”一下。
这时，张辰已经走到近前。
几个执事忙上前接过林晓晓，喂药的喂药，疗伤的疗伤。林晓晓始终闭着眼，直到被抬上担架的那一刻，她才忽然睁开眼，朝人群中望去。
目光穿过层层人影，落在那个正默默转身离去的背影上。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揉着胸口，似乎伤得不轻。
“等一下。”
林晓晓开口，声音虽然虚弱，却自有一股清冷威仪。
人群静下来。
张辰也停下脚步，却没回头。
林晓晓看着他，问：“你救我，想要什么？”
这话一出，周围人的眼神都变了。
想要什么？
这是林晓晓，青云宗第一天才，宗主视为振兴宗门希望的天之骄女。她说出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清楚。
刘元浩的眼睛都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张辰身上。
张辰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回过头，看着担架上那张苍白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想要什么？”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蛇血，露出下面那张清秀的脸。
“想要明天劈柴的时候，能少挨一顿骂。”
说完，他转身走了。
背影消失在人群外。
林晓晓怔住。
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她忽然觉得，这个杂役，好像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第一章完）
